被克苏鲁生命完全占领的阿斯加德没有朝阳升起，没有黑暗退去，一切好像宇宙诞生前的混沌般浑浊，夜晚漫长得仿佛永不结束，以至于初次来到沦为克苏鲁生命领地的阿斯加德的地球众神们都开始怀疑黎明能否还会到来。

看着这个没有阳光与星辰、没有明天和未来、漫山遍野都是黏糊如果冻的类欧米巴原虫的怪物的世界，伍德甚至开始理解克苏鲁文学中常见的疯狂结局了——如果不得不活在完全没有逃脱的希望、活下去是无止境的折磨、连下一秒会发生什么都不确定的世界，与其清醒地走向毁灭，不如坠入无知无觉的疯狂。

遗憾的是，参与这场拯救地球的远征的地球众神们都绝对不可能陷入疯狂，哪怕沿途所见让祂们的理性条已清空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祂们依然无比清醒，并不断根据实际情况修整行动计划。

就这样，队伍一路曲折通过铺满克苏鲁生物的漫山遍野，沿着表面贴了厚厚一层果冻琼脂状的半透明物质的走廊，走进阿斯加德的英灵殿。

走廊两旁满是精美绝伦的壁画，描绘的内容却不是北欧众神的故事，而是上个纪元的人类文明缔造的种种奇异、梦幻的神话，美得神魂颠倒、瑰丽迷离。

“这些壁画——”

“这些克苏鲁生命至今都为没能征服上个纪元的人类文明而懊悔，因此在此处再现上个纪元的人类创造的艺术精品。”

马斯特轻声说着，言语间充满怀念和痛恨。

闻言，包括伍德在内，几乎每个神祇都忍不住看向那些神秘、美丽、摄人心魄的艺术品，想到创造这些精美绝伦的艺术的智慧生命体们在面对外敌入侵时表现出的悲壮决绝，内心深处无不产生既悲伤又激昂的复杂情感。

“——啊！”

突如其来的尖锐呼喊将伍德从近乎梦幻的陶醉中扯回到现实世界！

附着在精美绝伦的壁画艺术品表面的克苏鲁生命们竟然趁着地球神祇欣赏绵延不绝的艺术品的时候——猛然发动袭击！

“啊啊啊——”

“哇——”

偷袭让队伍顿时响起各种语言的惨叫。

幸运的是，参加这场战斗的地球众神大多是战神神格，短暂的混乱后立刻以惊人的气势和偷袭的克苏鲁生命们展开搏杀！

——虽然这些克苏鲁怪物大多具有粘稠的躯体、黏体后会迅速渗入人体改造人体基因等诡异特性，但地球众神作为人类的想象共同体，本就拥有坚定的意志和不可思议的力量。

“——！！”

“○X△☆＃&&!”

“****！”

怪物们开始发出人类无法听懂的惨叫声，果冻状的半流体身躯被扔在地上迅速粉碎又如液体般汩汩流淌，试图重新汇聚。

“不能让祂们有机会重新结合！”

“那该怎么办？”

“火！火焰！”

“好——”

话音落，队伍中的多位火神已经开始喷火，用火焰将那些在地上四处流淌的怪异粘稠的液体分割成无数的小块。

“最好是将祂们彻底焚烧，分解为元素，火焰热度无法完全焚烧的话就用火焰将祂们切成小块，绝对不能让祂们聚合！”

马斯特冷峻吩咐。

“明白！”

……

怪物们持续发出毫无意义的惨叫，而进攻的队伍却势如暴雨不断前进。

——为免被克苏鲁生命那细碎到可以融入空气的半透明身体入侵，祂们普遍采取远距离攻击的方式，尽可能地将敌人挡在远处，如果敌人闯入近距离，就以火攻为主！

激烈的攻势下，原本如潮水般的克苏鲁生命也开始迟疑后退，但就在这时——

伍德突然感到莫名的“毛骨悚然”。

他循着本能看向高处，看到五米多高的天花板上竟不知不觉间早已充满了粘稠的半透明的如欧米巴原虫一样的东西！

“这——”

“小心！”

警告刚刚发出，聚集在天花板上的粘稠的果冻状的怪物已经开始融合——缓慢地蠕动着，汇聚成一团巨大的青白色的微微透明的不断颤动的怪物，表面散发游弋的五彩光芒，并且这些东西正在重力的作用下以缓慢却坚定的姿态向下方的地球众神逼近。

“——啊啊啊啊啊！”

有神祇不由自主地爆发撕心裂肺的惨叫。

伍德也——

[快跑！爸爸！快跑！]

耶梦加得呼啸着猛冲过来，庞大的身体带着伍德为首的少数反应过来的神祇们硬生生冲破即将形成的克苏鲁海啸，冲到相对安全的区域。

但即便如此，想到大量同伴如今已被克苏鲁生命们覆盖笼罩，而且头顶和四周墙壁依然爬满了这些怪物的同类、祂们随时可能滑落到自己头顶、脖子上——

“继续前进！必须前进！”

伍德心有余悸地说道。

耶梦加得点了点硕大的脑袋，带着骑在身上的伍德等不停地向前奔，冲出回廊，穿过房间——摆放在走廊和房间里的无数艺术品从眼前呼啸而过，但此刻已经没有哪位神祇有余暇停下脚步欣赏了。

所有神祇都在奔跑，永无止境地奔跑，向前奔跑，找到英灵殿的中枢，击败聚集在此的克苏鲁生命们！

突然——

前方出现一个巨大的菱形空洞。

耀目的白光从孔洞中照进几乎快被克苏鲁生命占领的世界。

“那里——”

“万一是陷阱呢？”

同行的队伍里有声音问道。

伍德闻言，担忧地看向马斯特：“老板，我们……”

“哪怕是陷阱，也胜过见不到敌人。”

“也对！”

想通这点的众位神祇走向那闪耀着诡异的强烈白光的菱形孔洞，期间不断遇上通过其他途径抵达此处的同伴。

（难道说，所有进入英灵殿的人如果不被克苏鲁生物吞噬就一定会来到这个……）

伍德下意识地想着，猛然回头，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些几乎将英灵内所有房间、通道的空隙都沾满的果冻状的怪物们，不知何时已经停下脚步！

祂们堆积在某一处不断的蠕动着，窸窸窣窣地翻滚着，堆成一堵高墙，透明的身体里泛出无数只眼睛窥视着走向闪烁白光的菱形空洞的众神们——却无论如何也不敢踏出一步！

（那空洞内到底藏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竟然连克苏鲁怪物们都望而却步？）

正是进入孔洞前，伍德将自己的疑问告诉聚集此地的地球众神。

众神闻言，也无不反复、仔细地端详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半透明群体。

“祂们现在的样子确实很不正常，不停地躁动却不敢追过来——”

“因为孔洞后的世界有祂们极端害怕的东西？”

“看起来似乎真的是这样！”

“等一下！注意看，堆积在墙上的怪物和天花板上的怪物虽然高度相似，但似乎并非同类，祂们——”

[吼——]

汹涌咆哮猛烈而来，众位神祇还未回过神，白色孔洞后就冲出了一只——

霸王龙？！

“这又是怎么回事？”

伍德惊呆。

事实上，在场的几乎所有神祇都惊呆了。

因为在当前纪元的人类文明缔造的几乎所有神话中，人类都是神祇造出来的，神话中没有包括霸王龙在内的任何史前巨型生物！

“这是什么东西！”

“这、这、这……”

神祇们顿时方寸混乱，眼前之物完全超出了祂们的理解范畴。

霸王龙却在径直的狂奔中不断变大、变完整，眨眼的功夫就成了近百十米高的巨物！

紧接着，更多的史前生物从白光的菱形空洞中冲出、飞出，如《启示录》中描绘的世界末日景象！

“——这——啊！”

惨叫刚在耳边响起，伍德就反射性地闭上眼睛，即便如此，鲜血还是泼到了脸上，垂死的悲悯刺破鼓膜。

然后——

死亡之舞正式开始。

回过神的地球众神们纷纷亮出神器，与那些不知来历的怪物们殊死搏杀。

伍德也在心神稳定后投入战斗，用圣剑刺穿霸王龙那长满森森尖牙的血盆大口，强迫它发出临终的咆哮，巨大的如肉山般的躯体疯狂扭动，拼命挣扎——

“没关系吧？”

“没关系！”

伍德本能地回答了一句，正要补刀——

一只手将他强行拽离霸王龙身旁，带到更高的高处！

“为什么？”

伍德不满地看向伸手的男人：“老板你——”

“你自己看。”

马斯特冷漠说道。

伍德低头，惊讶地看到被自己用圣剑切开的霸王龙的身体正……

正以切口为起点迅速融化！

变成一大滩的恐怖的青白色的果冻形态！

然后……果冻黏液聚合，迅速形成一头全新的更加强壮狂暴的霸王龙！

“这、这下子要怎么对战！”

现场的多位地球神祇此时也发现了这点，发出被扼杀般的咆哮。

“还能怎么样？死战到底！”

路西法不满地看了眼至今保持实力的米迦勒等基督教大天使：“所有的地球神祇都源自人类信仰者的共同想象，因此，即便不幸被这群克苏鲁生命彻底杀死，只要地球危机得到圆满解决，人类文明还在延续，神祇就能重生！既然不会彻底死亡，你们又在害怕什么！”

“我们——”

“别让我看不起你！米迦勒！”

路西法愤怒地强调道：“如果你还想保持神前第一大天使的地位，就立刻带着你的同事们冲锋！因为地狱的恶魔已经率先冲上去了！”

话音落，路西法率领地狱七君主冲向正持续完成重生的霸王龙们，与这群根本杀不死的怪物展开难以言喻的生死搏杀！

看到这一幕，原本因为厌恶而故意立在原地的米迦勒也露出了震惊神情，随后——

“冲吧！为了地球！”

全面的战斗正式开始，怪物们虽会持续不断地重生，但与它们展开搏杀的地球神祇们同样无所畏惧——只要地球得救、人类文明继续，作为想象共同体的祂们就能复生。

何况——

“它们的重生不是无限次也不是无限制！”

女娲大喊道：“它们和我们之前遭遇的怪物们一样畏惧火焰，极度高温能让构成它们躯体的元素短暂失去活性！”

“明白了！”

众神祇齐声相应。

火焰四散燃烧，完全由半透明的颤抖的果冻状构成的怪物们顿时节节败退，最终还原成不成型的样貌，并进一步重塑为外表无限接近地球人类的直立生命——连它们的眼睛都透着与人类相似的气息——好奇、理性、恐惧、挣扎、可怜。

[为什么不接受我们？我们只是想活下去，想和你们共存……]

“以怪物的形态攻击、吞噬我们的时候，你们可没有表现出半点的和我们共存的诚意！”

伍德破口大骂，同时内心深处生出强烈警惕：这些东西居然能完全模拟人类，而且似乎从一开始就理解了人类的情感和思维方式。

想到这里，他担忧地看向战友们：“我们似乎——”

“我们低估了这些东西的智慧程度。”

马斯特安抚地说道。

这时，那菱形的空洞内突然流出海量的青白色的半透明之物，将现场所有的神祇都包裹其中。

伍德下意识地试图反抗，但不知为何——

那薄纱般的物质刚碰到身体，他的双手就无力地垂了下来，心中既没有恐惧也没有绝望，同样没有反抗的想法，像所有的事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果那般，自然地被薄纱裹住了全身。

（到此为止了……）

伍德心想。

（这里应该就是命运的终点了……我们终将和上个纪元的人类创造的那些神祇一样被那克苏鲁生命揉进身体，活着的时候就被消化、融合……迎接那可怖的结局……）

（所有生命都注定向死亡俯首，神祇也好……克苏鲁生命也罢……死亡是永恒的终点……）

恍惚中，怪物那如水母般的触感已经缠绕全身，隔着半透明的身躯，伍德能看到其他神祇和……

所有被困其中的生命都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安详，连耶梦加得和芬里尔也——

[很抱歉！这些都是我的珍宝！不能被你们带走！]

那是自无尽深渊中猛然探出的极致光辉的一幕，也是只存在于伍德最深层记忆中的老板的面容——世间本不该存在如此不可思议的奇观，如今却真实地发生了！

表面燃烧着金色火焰的银色长发在怪物的白光中绚烂飘扬，后背生出遮天蔽日的巨大翅膀，漫长的蛇尾表面如琉璃如宝石般闪烁五彩斑斓，祂向他伸出手，笑容中散发着古老而神圣的气息。

“老板——”

伍德忍不住高声呼喊：“这么做真的不会……你该不会……难道说……不！不！不可以这样！这样的结果可是……”

或许是觉得伍德语无伦次的摸样很有趣，也可能是早就猜到他会有如此态度，释放出本来面容的老板微笑着说道：“早就是成年体了，也曾不止一次经历过濒死，为什么还是像小孩一样幼稚？你看，祂们都冷静地看着我呢——甚至连我们的孩子们此刻的表现都比你更像个成年人。”

“……”

“你早就明白了，我知道你一直都明白的，只是你不愿意承认也不敢承认，对不对？”

“明白……明白什么……我、我应该明白什么……”

伍德皱紧眉头，他的心被巨大的悲伤抓住，茫然无措地反问道。

“明白这场大灾难只有一个解决办法——”

女娲与伏羲的声音自后方缓缓响起：“要赶走这些克苏鲁生命……只能依靠混沌之蛇……也唯有混沌之蛇……”

“但是——”

伍德发出痛苦的呜咽：“将宇宙混沌以混沌之蛇的形象诞生的远古文明早已灭绝……而且……你从未在当前文明中留下与你有关的神话传说……如果你死在这里，你就彻底死掉了！人类文明或许能以共同想象的方式再次创造出混沌之蛇，但祂不是你！祂根本不是你！”

“——这个嘛，我早就知道了，从一开始就全部都知道。”

“那你还——”

伍德惊叫出声。

“难道我要眼看着世界被毁灭吗？”

马斯特微笑着说道，眼眸深处浮现名为慈悲的温柔光辉。

“对我而言，世界不仅仅是世界，也是你我的世界……你能明白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吗？”

“……”

“爱是世间万物得以繁衍至今的重要情感，是文明赖以生存的基础，也是战胜克苏鲁生命的唯一手段——克苏鲁生命本质是一群剥离了名为爱的情感以后的纯粹的为了活着而活着的原始细胞聚合。”

马斯特意味深长地看着现场众位神祇。

伍德默默低下头。

“如果这就是真相的话——”

“我愿意相信爱！”

女娲缓缓开口，与伏羲相视一笑，随即——

精神体脱离物质的躯壳，汇入混沌之蛇的身体中。

缠绕在混沌之蛇体表的光芒顿时更加明亮璀璨，充满了名为神性的怜爱。

紧接着——

“既然答案只有一个！”

“总之我们也必须做出选择了！”

“我爱这个世界！虽然ta有很多问题——”

“人类的想象缔造了我们，我们自然也应该为人类牺牲自己！”

“如果人类世界结束了，我们也不存在了……”

“因为我呀一直都喜欢着这个世界……”

“……”

地球众神的精神体脱离物质躯壳，融入混沌之蛇的身体里，化为堪比恒星的神圣威严的光芒，几乎要把马斯特的身躯淹没，而在闪耀的世界里，祂的笑容却成熟包容且深邃。

“为了这个世界——我们必须做出牺牲。”

“那我呢！为什么不让我也——”

伍德痛苦大喊。

当地球众神纷纷汇入混沌之蛇以拯救世界时，他也试图脱离躯壳融入其中，结果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