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没有劈头盖脸的训斥，只有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

“我看不到你对于自己人生和行为的谨慎与思考。”手机里弗兰卡·索扎尼的语气冷静却严厉。相比起她柔和而优雅的面容，她的声音要显得锋利得多。

听完了卢希娅穷尽努力的辩解，弗兰卡依旧坚定地下达了取消所有工作安排的指令。

“或许是我让你产生了误会，但我并没有期待你遵循他人的标准，也没有期待你成长为任何一种样子，我相信你能自己找到属于自己人生的节奏。可这个过程不应该是这样，世界的运行规律也不是这样的，亲爱的。”

“一切的选择都可以接受，但一切的选择都有代价。你不应该认为世界上所有事都是可以炸翻天后就能得到解决的，而我不是永远都能从天而降将你接回家的。”

在通话的末尾，弗兰卡直接地点道。

最后一个词结束的那一刻，电话也被挂断。手机上出现了另一个姨妈卡拉发来的担心的消息。卢希娅缓缓将手放下，她当然委屈又难过，但在这之外，更多的是一种巨大的茫然无措。

一只手缓缓地抚上了她的肩膀，是听见争执声后不放心追出来的萨拉。

“嘿卢希，你家人生气了吗？”她有些担忧地看向目光有些恍惚的卢希娅，只感到无限的抱歉，她和汤姆这次给卢希娅添了太多的麻烦。

而卢希娅则愣了一下才缓过神来，强撑着笑意下意识地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没什么大事，我姨妈对我很好，她过段时间自然就消气了。”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直到史蒂夫梅塞也这样说之后，卢希娅才稍微放下心来。

“弗兰卡过段时间自然就消气了，你在担心个什么？”

手机屏幕里的史蒂夫无所谓地说道，他甚至没有停下捣鼓数位板的手，眼神也大部分时间聚焦在旁边的显示器上。

“我们卢希可是姨妈的宝贝，可惜你没看到AC米兰那个副主席夸你的时候，弗兰卡她想矜持但嘴角压不住的样子。”

“........话不是这样说的。”卢希娅有些伤感地回应道，担心自己是家人的负担的话藏在心里，但怎么都说不出口，只能转而去难过杜嘉班纳学习的机会被取消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将所有掩藏着的紧张不安都转化为了机会溜走的失落。史蒂夫原本还把她的话当成了背景音乐，只管认真审着图，到后面开始便认认真真地看着手机屏幕。

“所以我觉得很可惜呀！约翰尼说杜嘉班纳这次的画报拍摄一共邀请了40多个意甲的球员，要把他们衣服全扒光......等等，你在看些什么？”

直到史蒂夫开始憋不住笑，甚至拿起了身边相机对着屏幕拍了一张之后，卢希娅才发觉有些不对劲。

而模糊的手机屏幕那头的史蒂夫不说话，只是笑的越来越大声，然后将相机的CF卡拿了出来。过了一会儿，电脑上MSN的消息提示声响起，卢希娅正奇怪为什么史蒂夫和她打着视频却还要在电脑上发消息，点开后就看到了一张她自己模糊又扭曲的脸。

这个年代的手机像素和视频通话技术都停留在极其原始的阶段，以至于网速一旦慢下来，就容易出现极其诡异又魔幻的画面：手机屏幕里她上一个表情的影像还没来得及消失，像是融化的某种像素液体一样粘在屏幕原来的位置。然而新的脸又错落着重叠了上去，在五官上拉出了长长的脱影。

史蒂夫感觉自己想到了《午夜凶铃》和《寂静岭》。

“喂！”

“非常艺术，我将把它设置为我今天的博客背景。”

满意地听到了卢希娅的怒斥声之后，史蒂夫哈哈大笑了一声，然后才正色道：

“但你不能否认你确实做错了，Young lady。”

他觉得有必要教给这个已经成年的女孩一点娱乐圈的潜规则。

“哪怕你泡好几个明星、球员都没什么关系，只要是些‘正面消息’。但你绝不可以让自己轻易变得歇斯底里或‘被’变成疯子，时尚圈可不像对男人那样，对你这样的年轻女孩有这么多的同情心。”

这里或许是公众眼中最宽容的世界，有癫狂的天才也有浪漫的疯子，但很可惜前面都不会加一个“女”字。

又或许这里会喜爱你在镜头下的破碎感和凌乱美，但却容不下一个真正破碎的女孩。

于是两次餐厅之约变得遥遥无期。被制裁的她几乎找不到任何请假的理由，大多数时间只能老老实实地待在学校和宿舍里。在她可怜巴巴的央求和弗兰卡的默许之后，史蒂夫以每周免费帮他誊抄学校时装博物馆的藏书为交换，将卢希娅引荐给了在巴黎开办了自己的工作室的保罗·罗维西。

尽管商业效果尚佳，但卢希娅知道自己拍摄因扎吉的那组长曝光胶片不过是对这位光影诗人的拙劣模仿。当她发现伦敦乘坐欧洲之星到巴黎只需要不到3个小时时，她那颗本已息旗偃鼓的心又躁动了起来。

即便保罗见到她时的第一句话是“你就是史蒂夫提到的那个小拳击手？”，卢希娅也会选择溺爱，选择忘记。

她选择只记得这个谦逊而客气的长者温柔地说看过她拍的那组照片，并夸赞她极其大胆且很有天赋。

如果不是卢希娅还不至于外向到无可复加，她一定会在见到每一个人时都莫名其妙地说一句：

“啊？你怎么知道保罗·罗维西夸我很有天赋？”

03年的下半年就这样疾速地向前奔驰，两地奔波的卢希娅忙得脚不沾地，同学甚至会玩笑说她卷得像个中国人。空余的时候她则会叫上萨拉和罗伯特一起在家里看球，罗伯特是阿森纳的球迷，卢希娅单纯是新手入门先看个热闹，萨拉则是两个人担心她一人在家，默契地拐带过来的。

因为汤姆现在正在戒瘾所里，而他们努力修补了无数次的婚姻已经岌岌可危。

她依旧并不怎么会做饭，冰箱里总是备着罗伯特爱吃的恐龙形状炸鸡块，以及她自己爱吃的三文鱼和蓝莓。萨拉倾向于自己做些沙拉，总是嘲笑他们俩是一个爱吃垃圾食品的摇滚男孩和一只棕熊，然后捧着一碗自制菜叶跟他们挤在一起看比赛录像。

“........你自己也很像一头鹿。”

卢希娅看着萨拉万年不变的沙拉碗锐评道。

“......闭嘴”，萨拉不允许别人批判自己的做饭水平，转而问罗伯特：

“你们准备看的是哪场？”

他们几乎是哪场都看，卢希娅从录像店抱回来了一大堆DVD，主打一个拿到哪张是哪张。尽管她和萨拉的讨论暂时还很刻板印象地集中在哪个球员更帅，而罗伯特的解说起则到了一个烘托气氛的作用，但她总算逐渐弄明白了一些足球的规则和乐趣。

“让我看看......上次我记得我们看完了老特拉福德大战，那我们接着来看阿森纳对纽卡斯尔。”

仍旧坚持高举阿森纳大旗的罗伯特翻找了一下，将DVD插进了播放器内。而当皮雷披散着微卷的中长发上场时，他们都听到了卢希娅“WOW”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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