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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釉色》

32.第 32 章

十一点三十五分。

本田思域歪歪斜斜地停在陈漠家门口的车道上,右前轮压到了草坪边缘。

颂蓬半扶半抱着陈漠,脚步踉跄地推开栅栏门。陈漠整个人挂在他肩上,一七八的个头,浑身是训练出来的紧实肌肉,清醒的时候不觉得沉,醉了之后像一袋浸透水的混凝土,死沉死沉地往下坠。

“我说你……你是不是有病?”颂蓬舌头有点大,泰语和英语混在一起往外蹦,“我让你放松,没让你往死里喝。两杯龙舌兰下去的时候我就跟你说差不多了差不多了,你他妈当没听见。第三杯下去的时候你开始跟旁边那桌的人划拳,你连西班牙语的划拳都会?你跟谁学的?第四杯下去的时候你开始笑,我认识你大半年没见你笑过那么多次,你吓到我了你知道吗?第五杯你抢了阿光的威士忌,阿光那小子脸都绿了,他说那是他存了三个月的酒,两百多块一瓶,你一口闷了半瓶,闷完还打了个嗝,说了句一般。”

“阿光脸都绿了,差点跟你翻脸。”

走到门廊台阶前,颂蓬停了脚步,抬头看了看那扇漆黑的木门。门廊的灯是坏的,门缝里没有透出任何光线,窗户也是黑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周秀兰大概已经睡了,洗衣店早上七点开工,她六点就得起床,这个点早就撑不住了。陈国栋应该还在城南的外卖店里颠勺,不到十一点四十不会收工。

“钥匙呢?”颂蓬拍了拍陈漠的肩膀。

“……嗯。”陈漠哼了一声,眼睛没睁开,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出的气又热又潮。

“嗯什么嗯,我问你钥匙在哪?”颂蓬伸手去掏她冲锋衣的口袋。左边口袋,空的。右边口袋,摸出来一团断掉的手绳,深灰和暖棕绞在一起,线茬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力扯断的。他把手绳塞回去,又去摸她裤兜,后面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举到路灯底下辨认了一下,找到了最像大门钥匙的那一把。

他刚把钥匙插进锁孔,还没来得及转。

“她今晚不睡这边。”

颂蓬整个人一抖,钥匙从锁孔里滑出来掉在门廊的木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陈漠滑下来一点,被他手忙脚乱地又捞了回去,酒意顷刻之间醒了七分,看清了门廊侧面那片屋檐下的阴影里坐着一个人。

伊莎贝拉站起来。她穿着件深蓝色的拉链连帽衫,帽子没有套上,露出一头卷发,松松地披在肩上。手上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和陈漠的WhatsApp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在几小时前发的。看样子在门廊上坐了不短的时间,因为她脚边的木地板上搁着一个马克杯,杯子里剩了小半杯已经凉透的茶。

“你是颂蓬。”她说着,目光从颂蓬脸上扫到他扶着陈漠的手臂上,下巴微微抬起,眼神里的冷意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锋利。

“你是伊莎……”颂蓬还没把名字说完,伊莎贝拉就已经走上前来,一只手从陈漠腋下穿过去,另一只手揽住陈漠的腰,把人从颂蓬怀里接了过来,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你知不知道她还没成年?”伊莎贝拉抬起眼睛看着颂蓬,“你知不知道她明天要上学?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快十二点了,你带她出去喝酒,还让她喝成这样……她身上这是什么味?龙舌兰?威士忌?你让她混着喝的?颂蓬,你是她的教练,不是她的酒肉朋友。你知道她昨晚发生了什么吗?你知道她今天……”

伊莎贝拉咬了咬下唇,涌到喉咙口的情绪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到了相对平稳的音量,“她明天醒过来头疼你负责?训练受伤了是你照顾还是我照顾?”

颂蓬被她连珠炮似的诘问轰得一个字都没插进去,就这么歪着头听着。换作平时,换作任何其他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丁哥手底下的人也好,铜钉酒吧里的小混混也好,他早就骂回去了。但眼前这个人不行。这是伊莎贝拉。这是陈漠预支了一千块奖金给她买礼物的伊莎贝拉。是让陈漠的手在发抖的伊莎贝拉。而且她说得对。全对。他明知道明天不是周末却还是带陈漠去了夜店,明知道她状态不对却没拦着她喝第四杯、第五杯、抢阿光的威士忌。

“你说得对。抱歉。明天训练我会给她减量。”

伊莎贝拉大概也没想到他道歉道得这么干脆,喉头微动,再开口时语气不自觉地缓和了几分,“今晚让她在我那边睡。她家里灯关了,我不想吵醒她妈妈。”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已经不省人事的陈漠,“她这个样子也没法自己睡,半夜吐了呛到怎么办。”

颂蓬应了一声,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钥匙,放在陈漠家门口的鞋柜上,然后趿拉着人字拖走回车里,发动引擎。本田思域的尾灯在巷口闪了两下,拐了个弯消失在第六街区的夜色里。

伊莎贝拉扶着陈漠走了两步,就已经开始喘了。陈漠虽然不重,一米七八的个头,长期训练下来体脂率极低,肌肉是薄的紧的,不是那种沉甸甸的壮,可毕竟是一整个人的重量,而且是个完全失去了自主意识的人。陈漠的脑袋歪在伊莎贝拉的颈窝里,头发蹭着她的耳垂,呼出来的酒气热烘烘地扑在她的锁骨上,一只手无意识地抓着伊莎贝拉连帽衫的帽子边缘,另一只手垂在自己身侧,随着脚步的晃动有一下没一下地蹭过去。

“你家里的钥匙呢?”伊莎贝拉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放得很轻,那份锋利在面对陈漠时早已全数褪去。

陈漠听到“钥匙”两个字,眼睛睁开一条缝,瞳仁是涣散的,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水光。她盯着伊莎贝拉看了一会,花了很大力气才把眼前这张脸和记忆里的某个人对上号。

“……你来了。”她说,声音黏黏糊糊的,伸手去摸伊莎贝拉的脸,手指戳到了伊莎贝拉的耳朵,又滑到头发上,“……你头发。好看。”

伊莎贝拉又好气又好笑,偏头躲开她乱摸的手,“我问你家大门钥匙是哪把,没让你发表评论。”

陈漠眨了眨眼睛,嘴巴嘟起来,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不知道。丢了。”说完自己还点了点头,表情很认真,像是在确认这个答案的可信度。

伊莎贝拉叹了口气。她回头看了一眼陈漠家门口鞋柜上那串钥匙,颂蓬刚捡起来放在那里的。但她低头看了看陈漠醉得不省人事的样子,又看了看自家那扇亮着暖黄色门廊灯的门,心里已经有了决定。陈漠这个样子根本不能一个人待着,万一半夜吐了呛到气管,或者从床上滚下来,或者酒精中毒没人发现,任何一个可能性都让她后脊发凉。

“算了,去我那边。”她重新搭好陈漠的胳膊转过身,扶着她往自家方向走。

就这几步路,两个人在门廊台阶的第一级上卡住了。不知道是谁先踩到了谁的脚,不知道是谁的膝盖顶了谁的膝盖窝,反正混乱之中陈漠的身体猛然往左侧倾斜过去,伊莎贝拉本能地想拉她,反倒被陈漠下坠的力道带偏了重心,两个人同时失去平衡,往台阶侧面摔了过去。

伊莎贝拉在摔下去的那一瞬间做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动作。她抱紧陈漠,在空中硬生生转了半个身位,自己的后背转向地面的方向,后背着地,摔在了陈家前院那片草坪上。

草地的泥土是松的。周秀兰上周刚浇过水,这两天又下了点小雨,土壤软得能按出手印。伊莎贝拉仰面躺在草地上,后脑勺被草叶垫着,没磕到石头也没撞到树根,后背的冲击力被泥土卸掉了大半,不算太疼,闷闷的,像是被人隔着被子推了一把。陈漠压在她身上,脸埋在她胸口,两条腿和她的腿缠在一起,两个人的鞋都掉了一只。

“……”

伊莎贝拉躺在草地上,看着头顶橡树稀疏的枝叶间漏下来的路灯碎光,心里默默骂了一句,偏过头去看陈漠。陈漠眼睛还是半睁半闭的,刘海乱成一团黏在额头上,鼻尖上蹭了一小块泥,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草叶划了道浅浅的红印。

伊莎贝拉伸出手,擦掉她鼻尖上的泥,拈走她嘴角的草屑,手指在碰到嘴角的时候顿了顿,这个嘴角昨晚在还有一道微不可查的弧度,现在闭得紧紧的。

她想起今晚坐在门廊上等陈漠的时候,手机屏幕上的聊天记录还停在未读的那条消息,想起自己在今天最后几个小时里一个人把凉透的茶从满杯等到见底。

可现在这个人就压在她身上,带着一身酒气和泥巴,醉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像一只被人从雨里捡回来的流浪猫,又脏又臭又沉,却让她舍不得推开。

“起来了,地上凉。”

“……起得来我早起来了。”陈漠哼唧了一声,脸埋回她胸口,拱了拱。

伊莎贝拉僵了一瞬。

陈漠的脸埋在她胸口,鼻尖隔着连帽衫薄薄的棉布顶在她的胸脯上,呼出的热气透过布料渗进皮肤,又潮又烫。她刚洗完澡,连帽衫里面只套了一件宽松的棉质背心,没有穿内衣。

“陈漠。”她压低声音,伸手去推陈漠的肩膀,推了一下没推动。

陈漠又往她胸口拱了拱,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

她的耳根烧了起来,心跳撞得肋骨生疼。

她从没被任何人碰过这个位置,更别说是一个压在她身上浑身酒气意识不清的人。她应该推开,应该坐起来,应该把陈漠搬到沙发上然后给她灌一杯凉水。可她低头看着陈漠缩在她怀里的样子,头发乱成一团,忽然心就软了。

手指插进陈漠的发丝里,从发顶慢慢往后捋,指腹在头皮上画着圈。

“陈漠。”她又叫了一声。

“嗯。”陈漠闷闷地应了一声,眼睛还是闭着的。

“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嗯。”

伊莎贝拉深吸了一口气。她本来想等陈漠清醒了再说,可她等不了了。她在门廊上坐了将近四个小时,从晚上八点一直等到刚才,手机上的WhatsApp聊天界面一直亮着,最后一条消息是她自己发的,绿色的气泡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四个小时里她想了很多,把昨晚在客厅里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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