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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釉色》

53.第 55 章

洛根市公立高中,早上八点零三分。

陈漠抱着伊莎贝拉从楼梯口拐出来的时候,迎面撞上几个正趴在储物柜上聊天的十二年级女生。

其中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卡门,在派对上亲眼见证了伊莎贝拉当着所有人的面出柜,打电话叫陈漠过来,怼TJ到哑口无言的全过程,看到这一幕,手里的课本差点滑下去。

“Holy shit,”卡门用胳膊肘猛戳旁边的罗莎莉亚,“你看你看你看——”

罗莎莉亚正往嘴里塞一块口香糖,转过头来的时候口香糖差点掉出去。她手忙脚乱地接住,眼睛瞪得滚圆。

陈漠抱着伊莎贝拉穿过走廊,冲锋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暖棕和深灰绞成的手绳。伊莎贝拉一只手环着她的脖子,另一只手搁在自己膝盖上,左脚踝上的弹性绷带在日光灯下白得扎眼。

走廊里的人自动往两边让开了。

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侧过身子,有人把手里的课本往胸前收了收。几个十年级的男生本来靠在窗台边上吹牛,看到陈漠走过来,其中一个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压低声音说了句“那个就是KO碎骨机的Chen”,同伴立刻收了脚。

陈漠走到十二年级历史课教室门口的时候,丹尼尔斯先生正站在讲台前面翻教案。

“早上好,丹尼尔斯先生,”伊莎贝拉抢先开口,“我的脚踝扭伤了,医生嘱咐两天内不能承重。陈漠送我来上课。”

丹尼尔斯先生摘下眼镜,看了看伊莎贝拉脚上的绷带,又看了看陈漠,点了下头,“当然。需要我帮你调整座位吗?可以把你的桌子挪到靠门的位置,腿能伸开。”

“我来。”陈漠说。

她走到教室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那是伊莎贝拉平时的座位,把伊莎贝拉放在椅子上,弯腰把她的左脚搁在旁边那张空椅子上,又从帆布包里抽出消炎药的纸袋和一瓶水放在桌角。

做完这些,她直起腰,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倒数第一排靠墙角的位置上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男生,深棕色皮肤,圆寸,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领口的拉链拉到底,露出里面黑色T恤上印着的红蚁标志,一只暗红色的蚂蚁。他叫拉米罗·瓦格斯,十二年级,在红蚁跑了两年腿,去年开始跟着阿光学拳击,虽然水平远不如陈漠,但在同龄人里已经算能打的了。他爸在第九街区的汽修铺干活,是少数几个跟了埃尔南德斯却没有跟着安德烈斯一起堵陈漠的人之一。

右边是个女生,个子不高,肩膀挺宽,黑色的长直发在脑后扎成一条低马尾,发尾染了一小撮暗红色,不仔细看发现不了,穿着一件军绿色的飞行员夹克,袖子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几道旧伤疤。她叫玛琳·陈,和陈漠同姓,是二代华裔移民,父母在第五街区开了间洗衣店,和红蚁的据点修车厂只隔了三条街。她在红蚁的身份比拉米罗更老一些,十四岁就跟着丁哥跑腿了,是红蚁里为数不多的女性成员之一。她擅长的不太一样,信息,谁跟谁有仇,哪条货线上周被警察盯过,哪个街区最近不太平,她脑子里的情报网比警局的档案还细。

这两个人看到陈漠走进教室的时候就已经坐直了身体。拉米罗翘在课桌横杠上的脚放了下来,玛琳摘掉了耳机。

陈漠走过去。

她站在拉米罗和玛琳的桌子中间,身体往前倾。

“伊莎贝拉的脚伤了。安德烈斯的人昨天在第九街区堵我们,她被扯了头发,崴了脚。安德烈斯膝盖中了一枪,现在在医院。他妹妹卡拉还在学校里,我不知道她今天会不会来找麻烦。”

拉米罗挑了挑眉,“安德烈斯?卡车司机工会那个安德烈斯?”

“对。”

“他膝盖真是你打的?”

“是我。”

拉米罗往后靠在椅背上,笑说:“丁哥上次在修车厂说你开了枪,我还以为他在吹牛。”

“没吹牛。卡拉今天可能会来找伊莎贝拉的麻烦。我不在的时候,帮我看着她。”

玛琳:“你放心。我和拉米罗今天一整天都在这栋楼里。课间我们送她去下一节课的教室,午休我们陪她去食堂。卡拉要是敢靠近她三步之内,我把她另外一边锁骨也打断。”

“不用打断,”陈漠说,“拦住就行。有事给我打电话。”

“OK。”拉米罗点了下头,“你去忙你的。”

陈漠转身往回走。

伊莎贝拉正靠在椅背上,左脚搁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陈漠放在桌角的那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你刚才跟他们说什么了?”

“让他们帮我看着你。”

“我不是小孩子。”

“我知道。”

陈漠弯下腰,一只手撑在课桌边缘,另一只手抬起来,拇指擦过伊莎贝拉左边颧骨上那道已经结痂的指甲划痕。

“放学我来接你。”

说完,她低下头,亲上了伊莎贝拉。

一个实实在在的吻,嘴唇贴着嘴唇,舌尖碰了一下伊莎贝拉的上唇,停留了足足两秒。

伊莎贝拉下意识闭上了眼睛,手抬起来,手指攥住陈漠冲锋衣的拉链头,拽了一下,把这个吻又延长了半拍。

教室里安静了。

丹尼尔斯先生手里的教案停在半空中。拉米罗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水差点从鼻孔里喷出来。玛琳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迅速压回去,低头假装整理耳机线,眼睛却一直往那个方向瞟。

坐在前排的几个女生,卡门和罗莎莉亚刚从走廊里追进来,正好撞上这一幕。卡门一把抓住罗莎莉亚的胳膊,指甲陷进她的袖子里,嘴型在说“Oh my God”。

教室中间靠右的位置上坐着两个橄榄球队的男生。一个是德里克,安娜的男朋友,上次在派对上被伊莎贝拉出柜的宣言震惊到把酒洒了一裤子。他旁边的那个叫凯尔,四分卫,金发碧眼,去年感恩节派对的时候借着酒劲跟伊莎贝拉表白过,被伊莎贝拉用一句“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婉拒了,从此之后每次看到伊莎贝拉都会不自觉地多看两眼。

凯尔现在就在看。他看着陈漠弯下腰亲伊莎贝拉的那一刻,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笔,塑料笔壳在他掌心里发出咯吱一声响。德里克用手肘撞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说:“兄弟,别看了。人家有主了。”凯尔冷哼了一声,笔搁在桌上,转过头去盯着黑板。

坐在凯尔后面一排的是两个啦啦队的女生。金色马尾的那个叫海莉,穿着亮粉色的卫衣,指甲油是荧光绿的,她旁边的那个叫梅根,深棕色短发,戴着一对夸张的银色耳环。海莉从陈漠走进教室的那一刻就开始盯着她看,从深烟灰色冲锋衣看到她手腕上的手绳,从她眉骨上的旧疤看到她指关节上缠着的绷带,从她抱起伊莎贝拉的姿势看到她弯腰放水瓶的时候小臂上绷紧的肌肉线条。

“我之前说什么来着,”海莉凑到梅根耳边,声,“我就说她是拉拉。你看她走路的样子,看她看伊莎贝拉的眼神,直女哪有这么看人的?”

梅根用手挡着嘴,“你上次在体育馆门口看到她,回来跟我说她要是直的我跟你姓。你赢了。”

“但伊莎贝拉也是拉拉?我真没看出来。她之前不是跟TJ走得很近吗?TJ追了她一年,我还以为她会跟TJ在一起。”

“TJ追她追得太紧了,那种追法只会把人吓跑,”梅根摇了摇头,“再说,陈漠跟TJ站在一起,你觉得谁更有那个……那种吸引力?”

海莉想了想,目光在陈漠的肩宽和腰线之间快速扫了一个来回,脸红了一瞬,“OK,我明白了。”

她们的对话声音不大,不过教室里太安静了,安静到连丹尼尔斯先生翻教案的纸张摩擦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陈漠退开的时候,听到了“拉拉”这个词,听到了“陈漠”这个名字,也听到了海莉最后那句“我明白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直起腰,攥着自己拉链头的手指掰开,放回课桌上。

“药袋里有消炎药,饭后吃一粒。水别喝凉的,去走廊尽头那个饮水机接温水。厕所让玛琳陪你去。我下课之前会发消息给你。”

“知道了。你快去吧,法利小姐该等急了。”

陈漠转身往门口走。经过拉米罗身边的时候,拉米罗朝她竖了个拇指,用嘴型说了句“Nice”。陈漠点了一下头算作回应。经过玛琳身边的时候,玛琳抬起头看着她。

“陈漠。”

“嗯。”

“你刚才亲她的时候,耳朵红了。”

陈漠没回头,继续往门口走,走出教室的时候,左手抬起来,朝身后比了个中指。

玛琳笑了一声,耳机塞进耳朵里。

走廊里已经比十分钟前热闹了不少。第一节课的预备铃还没响,储物柜旁边三三两两地聚着人,有人在往书包里塞课本,有人在对着小镜子补口红。陈漠走出来的时候,正好迎面撞上从楼梯口拐过来的TJ。

TJ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她看到陈漠的那一刻,脚步停了一瞬。

陈漠脚步匀速,表情寡淡,和上次在副楼楼梯间里面对TJ时一模一样。

两人在走廊中间擦肩而过。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陈漠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伊莎贝拉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你刚才亲我的时候,耳朵确实红了。”

她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拇指在键盘上打了两个字,发过去,手机塞进口袋,推开楼梯间的门,往二楼拐角处法利小姐的办公室走去。

刚走到二楼拐角,手机又震了起来。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的号码没有存过,洛根市本地区号,尾数是四个重复的数字。推销电话一般不会用这种号码。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秒,她想起颂蓬说过开庭之前不要接陌生电话,但脚下已经拐进了法利小姐办公室外面的走廊,离上课铃还有几分钟,她靠在墙上,划开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

“你不记得我了?”一个女声从听筒里传出来。

是英语,但不是美式英语。元音收得很干净,辅音的尾音往上飘。陈漠听过这种口音,丁哥修车厂里有一台收音机,偶尔会放BBC的新闻播报,播音员就是这么说话的,悦耳,低沉,每个音节之间的停顿都恰到好处,让人听了之后耳朵会不自觉地发痒。

陈漠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她听出来了。

上次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这个声音问的是“Chen?”

在地下拳场外面的停车场上,摇下来的车窗,那个女人弯着腰,递过来一张乳白色的名片,说你的后空翻很漂亮。那天晚上她穿的是暗红色缎面长裙,站在黑色劳斯莱斯库里南旁边,高跟鞋踩在柏油路面上,笃笃笃地敲了三下。

埃琳娜·萨利文。

“我记得。”陈漠说,声音平稳,“萨利文女士。”

“埃琳娜就好。”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你比我想象的更有礼貌。”

陈漠靠在墙上,目光扫过走廊尽头法利小姐办公室紧闭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她脑子里同时转着几件事:第一,她没有给过埃琳娜电话号码。第二,埃琳娜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刚起床,也不像是在办公室,背景音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她手指敲在桌面上指甲和木料碰撞的脆响。第三,她打这个电话的时间是早上八点多,正好是她送完伊莎贝拉,还没去找法利小姐的空档,这个时间掐得太准了。

“你怎么有我的号码。”

“我想要一个人的电话号码,在洛根市通常不需要超过五分钟。你的号码在你的社区诊所体检表上,那份表格的电子档案和市立医院系统是联网的。我只需要让我的助理打一个电话。”

陈漠:“……”她知道埃琳娜在等她问“你为什么要查我的体检表”,就像上次在地下拳场停车场里,埃琳娜递完名片之后没有立刻走,站在车窗外面等了她几秒,等她开口问问题。

埃琳娜显然不介意她沉默。

“昨天的事我听说了。第九街区,轮胎店门口,安德烈斯·埃斯皮诺萨带了八个人堵你,其中一个掏了枪。你开了一枪,打穿了他的膝盖。”她顿了顿,敲桌面的声音停了,“我在警察局的眼线告诉我,你的案子可能会被转到成人法庭。”

“你在警察局有眼线。”

“我在很多地方都有眼线。这不是重点。”埃琳娜的声音忽近了一点,她大概是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贴到了耳边,“重点是,你现在的处境不太好。无证持枪是重罪指控,就算郑律师能把自卫和无证持枪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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