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釉色》
晚上九点多。
湘满堂开在第五街区和第六街区的交界处,从修车厂走过去用不了太久。
这条路陈漠走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摸过去。
沿着第六街区人行道一直往南,走到第六街区尽头,穿过那条四车道的马路,就到了第五街区的地界。
交界这一带比第六街区亮堂一些。街角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洗衣房,门口堆着几袋没拆的床单,一个女人靠在墙上讲电话,语速又快又急。洗衣房隔壁是一家当铺,铁栅栏拉了一半,橱窗里摆着几块手表。再往前走几步是一排餐馆,霓虹招牌一个比一个大,湘菜、川菜、粤式茶点、越南河粉,每家店门口都挂着红色的灯笼和手写菜单。
湘满堂开在这排餐馆的最边上,夹在一家越南河粉店和一家奶茶店中间。门面不大,招牌是红底金字,字体是老式的隶书,金漆掉了不少。
门口挂着一排红灯笼,灯泡坏了两个。玻璃门上贴着手写菜单和几张菜品照片,门框上贴着春联,横批是“财源广进”,左边那联的胶带松了一半,被风吹得啪嗒啪嗒响。
门口的台阶上蹲着一只橘猫,肥得脖子和肩膀连成了一体,看到她走过来懒洋洋地眯了一下眼睛,尾巴在台阶上扫了两下,完全没有挪窝的意思。
陈漠侧身绕过橘猫,推开玻璃门。
门上的风铃叮铃铃响了一声。
店里空间不大,进门左手边是收银台,台面上放着一台收款机、一叠外卖菜单和一只招财猫。右手边靠墙是一排卡座,深红色的革座椅。大堂中间摆着五张四方桌,铺着桌布。墙上挂着一幅湘西凤凰古城的大幅照片。
这个点不算太忙,晚市高峰已经过了。靠窗的卡座里坐着一对年轻情侣,桌上摆着两盘菜和两碗米饭,女生正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往男生碗里放。靠墙的方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面前放着一盘剁椒鱼头和半瓶啤酒,偶尔抬头看一眼墙上那台电视,电视里正在播棒球赛重播。
收银台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色围裙的服务生,二十出头,瘦高个,头发染成亚麻色。
“陈漠?”他放下外卖单,“你今天怎么来了?你爸没说你今天要来啊。”
这个人叫阿杰,在这家店干了两年多,和陈国栋算是老相识。陈漠每次来店里吃饭都是他招呼,点菜、上菜、结账,全程不用多废话,他早就记住了她的口味。
“训练完了,过来吃顿饭。”陈漠环顾了一圈,挑了个靠墙的角落位置,帆布包搁在旁边的椅子上。
“你坐你坐,我去跟你爸说一声。他现在在后厨忙着呢,今天外卖单比平时多了一倍。老板娘家里有事提前走了,灶上就你爸和另一个师傅在盯着。”他转身往后厨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你爸这几天胃疼,自己吃着胃药还在灶上颠勺,我看着都替他难受。”
陈漠刚拉开椅子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胃疼多久了?”
“有一阵了。他不让我跟你说。你等下自己问他,不过他肯定不会承认的。”阿杰说完就掀开后厨的塑胶门帘钻了进去。
陈漠坐进卡座,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帆布包搁在旁边,她翻出包里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三十六。伊莎贝拉十分钟前发了条消息问她训练结束了没有,她回了一句“在我爸店里吃饭”,然后锁了屏。
后厨的塑胶门帘被掀开了。
陈国栋身上穿着白色的厨师服,前襟上溅了好几片炒菜时崩出来的油星,围裙系得紧紧的,袖口卷到肘弯。他一边走一边用围裙擦手,手指上还沾着辣椒籽和蒜皮。
“训练完了?这么晚还没吃饭?”
“嗯。颂蓬今天提前关了训练区,明天称重,让我早点休息。我想反正还早,过来吃顿饭。”陈漠说着话的时候眼皮没抬,手指在桌上塑封菜单的边缘划来划去,“你吃了没?”
“吃了。后厨有员工餐,炒了个蛋炒饭随便对付了一下。”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围裙上沾着的辣椒味隔着半张桌子都能闻到。
“你还没吃?”
“没。训练完了直接过来的。”
“那你点菜。想吃什么?”陈国栋把桌上的菜单推到她面前,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和一个小本子,“今天厨房备的东西还不少。剁椒鱼头、辣椒炒肉、蒜苗腊肉、酸豆角肉末都有。你想吃什么就点什么,爸给你炒。”
陈漠低头看菜单,“剁椒鱼头,辣椒炒肉,蒜苗腊肉。”她顿了顿,“再来瓶啤酒。”
“不行。你明天要称重,喝什么酒。喝王老吉,或者椰奶。”
“……我十六岁了。”
“十六岁也不让喝。我是你爸,我说了算。你上次在街区开枪的事我还没来得及跟你算账,你跑过来还想喝酒?没门。”他嘴上说着,笔已经在纸上写下了菜名,字迹歪歪扭扭。
陈国栋撕下写好的菜单,站起来,围裙上沾着的辣椒籽掉了一粒在桌上,他顺手捡起来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等着,我去给你炒。”
他转身往后厨走,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来,“王老吉还是椰奶?”
“……椰奶。”
坐了一会儿,菜还没上来,陈漠闲着没事,掏出手机点开了Instagram。
屏幕刷出来的那一瞬间,她差点以为自己点错了应用。
粉丝数后面跟着的那个数字,她盯着看了好几秒。五万一。她记得上次看的时候还是2.4万。
私信箱上的红点已经变成了三个点,点进去,未读消息的数字直接跳成了99+,系统大概已经放弃了精确统计。
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最上面几条私信是今天下午发的。
一个头像是拳击手套的账号问她下场比赛是什么时候,说自己在芝加哥,想开车过来看。一个头像是健身模特身材的女生发了三个火焰emoji外加一句“you're so hot”。一个没有头像的私密账号只发了一个词,“slut”。
划过第三条,她点了举报。
往下翻,私信内容五花八门。有人问她用的什么牌子的缠手带,有人问她收不收徒,有人发了一段自己打沙袋的视频问她动作标不标准,有人说自己也是华裔,在纽约,看了她的比赛视频之后开始学泰拳。还有几条是餐厅和运动品牌的合作邀请,措辞客气。
她注意到一个规律:发私信的账号里,女性头像占了至少七成。
拳击爱好者不少,头像里戴着拳套、穿着运动背心的女生发来的消息大多是技术相关的,问她扫踢的角度怎么练,胫骨的硬度怎么磨,女生打男生体重差多少可以靠技术弥补。还有另一部分,头像是自拍、美甲、海边比基尼、对着镜子拍的全身照,发来的消息和技术完全无关。
“Your eyes are so intense, I can't stop watching your fights.”
“Are you single? Asking for myself.”
“If you ever come to LA, I have a spare room. Just saying.”
“你女朋友是那个拉美裔女生吗?你们还在一起吗?如果分手了记得告诉我。”
“我不是想约你,我只是想认识你,真的。你右眉骨那道疤太性感了。”
陈漠面无表情地划过这些,只在“右眉骨那道疤太性感了”那条上停了一下,眉头动了动,然后继续往下划。
她想起伊莎贝拉趴在她身上,手指摸着她右眉骨上的旧疤,说“这道疤是我最喜欢的部分”。伊莎贝拉说这句话的时候刚做完,声音还带着喘。她当时回了句“为什么”,伊莎贝拉说“因为这是你第一次打架留下的,那时候你还不认识我,但你已经是一个会为了保护自己跟比自己壮两圈的男生死磕的人了。我喜欢那个人。”
同样一道疤,在陌生人眼里是性感的符号,在伊莎贝拉眼里是她认识陈漠之前陈漠就已经是陈漠的证据。
她退出私信页面,拇指在屏幕上划到评论区。
上周日晚上发的那条“她没事。谢谢关心”底下评论已经堆到了快两千条,热评第一条是伊莎贝拉发的,只有两个字和一个emoji——“我的?”。点赞数比第二条多了三倍不止。伊莎贝拉大概是在周一发那条长帖子的时候顺手留的,简单两个字加一个拳套emoji,等于在两千条评论里插了面旗,旗上写着“此人已认证”。
热评第二条是一个拳击博主发的长评,分析了她在八角笼里那个后空翻的技术细节,结论是“以她的体重和身高,这种空中转体协调性极其罕见,建议关注她的下一场比赛”。第三条是一个粉丝发的“姐姐我可以”,后面跟了一串彩虹emoji。
陈漠划过去,注意到评论区和私信里有几个账号反复出现。其中一个头像是金毛犬的账号在至少三条不同的帖子下面留了言,语气一次比一次热烈。
“你打拳的样子太美了。”
“那个后空翻我看了不下五十遍。”
“你今天训练了吗?要注意休息。”
“我在YouTube上看到了别人搬运的你的比赛视频,那个人说是从TikTok搬的,你是不是不知道?有人在用你的视频赚钱。”
“你开通YouTube频道吧,真的,你的比赛视频在好几个平台都有人在搬,你自己开一个至少能拿到广告分成。还有Twitter,很多格斗选手都在Twitter上跟粉丝互动的。”
陈漠挑了挑眉,点进这个金毛头像的账号。
账号名叫“emily_rowan_”,头像是一只趴在地毯上晒太阳的金毛犬,闭着眼睛,嘴角上翘,像是在笑。个人简介那栏写着“UCLA'25|艺术史|狗狗爱好者|业余拳击|LA”。
主页往下翻,帖子数量不少,有两三百条。最近一条是三天前发的,照片里一双白色的拳击手套搁在健身房的木地板上,旁边是一瓶没喝完的运动饮料和一副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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