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秋池双梦缘》
落雁坡的风,卷着砂砾抽打在嶙峋怪石上,发出呜咽般的哨响。日头西斜,将荒坡上的一切都拉出长长的、扭曲的阴影。白浅伏在岩石后,指间夹着一枚温润的玉简,玉简紧贴眉心,其中记录的正是从“听雨驿”取回的、关于“地脉异常”的零星记载。她的目光却穿透玉简,落在身前那面古朴的“溯光”铜镜上。镜中幽蓝的灵脉“水流”在地下盘旋,中心那团搏动着的深紫色光斑,像一颗不祥的心脏。几乎在镜中锁定那抹深紫的刹那,身后杀机迸现!三道身影自三个刁钻角度暴起,没有任何废话,只有纯粹高效的杀戮意图。淬毒短刃的寒芒、弓弦震动的低鸣、土黄色灵光漫延的迟滞感——配合无间,显然是做惯了杀人越货勾当的老手。白浅眼中厉色一闪。她没有丝毫犹豫,在杀气临体的前一瞬,左手猛地将“溯光”铜镜向后甩出,镜面光华暴涨,化作光盾硬撼那抹毒刃寒光!同时,她身形不退反进,迎着合围阵型中最凌厉、却也因全力突刺而最难变向的持刃者冲去!“找死!”持刃者是个脸上带疤的壮汉,见状狞笑,短刃去势更疾,毒光幽然。然而,白浅前冲之势在中途诡异一折,足尖在一块突兀的石笋上轻点,整个人如红雀折柳,以毫厘之差贴着毒刃的锋锐掠过,右手五指间不知何时已夹了四张颜色各异的符箓赤红、靛青、土黄、霜白。“四象乱灵,疾!”她清叱出声,四张符箓脱手,并非射向敌人,而是射向她与三名袭击者之间的四个方位。符箓触地即燃,赤火、青风、黄土、白霜四种紊乱却磅礴的灵力瞬间爆发,交织成一片短暂而狂暴的灵力乱流区域!这并非攻击符箓,而是上古秘典中记载的偏门辅助符——“四象乱灵符”。本身威力不大,却能在极小范围内极短时间内,严重干扰、扭曲甚至逆乱常规的五行灵气流动!三名袭击者,包括那持弓者和正施法的土行修士,都觉周身灵力猛地一滞,运转不畅。尤其是那持弓者,箭已在弦,灵力被这突兀的乱流一冲,气息微岔,那必杀一箭的锁定竟然出现了瞬间的偏差!就是这瞬间!白浅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切入三人因灵力微滞而露出的、稍纵即逝的空档。她的目标,赫然是那名正在维持“陷地术”、身形相对迟缓的土行修士!“拦住她!”持刃疤脸壮汉怒吼,强行稳住被乱灵符干扰的气息,短刃回扫。持弓者也勉强稳住弓弦,幽绿箭矢再次瞄准。但白浅太快了!她似乎早已算准每一步。在接近那土行修士的刹那,她颈间那枚凤纹戒指微微一热。一声轻微却令人牙酸的空间震颤声,突兀地在她与土行修士之间响起。并非攻击,只是那处的空间极其轻微地“褶皱”了一下,仿佛平静水面被丢入一颗小石子。土行修士正要催动防御法诀,却骇然发现自己与脚下大地灵气的联系,被这突兀的、微弱的空间褶皱短暂地切断了一瞬!他的“陷地术”灵光骤然一黯!“什么?!”他惊骇抬头。迎接他的,是白浅指尖弹出的一缕细如牛毛、近乎无形的冰魄玄丝。这是她以秘法凝练水行灵气所化,奇寒无比,专破护体罡气,更附有一丝上古秘典记载的、针对神魂的“惊神刺”之力。冰丝无声无息,没入土行修士因术法反噬而微张的口中。修士身形剧震,眼中神采瞬间冻结、涣散,周身灵力如退潮般消散,直挺挺向后倒去,气息全无。眉心一点冰蓝迅速蔓延,覆盖整张惊骇的脸。一击,毙命!“老四!”持刃疤脸目眦欲裂,短刃化作一片幽绿毒光,疯狂罩向白浅。持弓者也是惊怒交加,那偏了一线的幽绿箭矢终于离弦,带着凄厉尖啸,直射白浅背心,封死了她所有闪避角度。白浅却看也不看身后箭矢,在击杀土行修士的同时,借着他倒下的力道,身形如同没有重量般向后飘退,恰好迎向那疤脸壮汉狂怒挥来的毒刃网。眼看就要被毒刃分尸,她手中却多了一物——正是方才那土行修士腰间挂着的一面巴掌大小、纹路古拙的青铜阵盘。这阵盘本是用来辅助操控地气、加强“陷地术”的普通法器。白浅指尖在那阵盘核心处用力一按,同时将体内残存的、因施展“四象乱灵符”和“冰魄玄丝”而剧烈消耗的灵力,不管不顾地疯狂注入其中!“爆!”“咔嚓!”青铜阵盘承受不住这狂暴的、属性杂乱的外来灵力,瞬间布满裂痕,轰然炸开!爆炸的威力并不算太大,但其中蕴含的、瞬间释放的紊乱土行灵力和白浅灌入的驳杂灵力,却形成了一股向四面八方冲击的、混乱的灵力风暴和无数激射的青铜碎片!这完全是同归于尽般的打法,毫无章法,却悍烈无比,也出乎所有人预料。疤脸壮汉的毒刃网首当其冲,被这近在咫尺的混乱爆炸和碎片风暴冲击得七零八落,他本人更是闷哼一声,被爆炸气浪掀得倒退数步,护体罡气明灭不定。而白浅,在阵盘脱手爆开的瞬间,已蜷缩身体,将大部分要害藏在臂弯之后,同时激发了贴身穿戴的一件软鳞内甲的防护灵光“砰!”她被爆炸的冲击力狠狠抛飞出去,内甲灵光剧烈闪烁,喉头一甜,嘴角溢出鲜血,显然受了不轻的内伤。但她也借这爆炸之力,险之又险地脱离了疤脸壮汉的毒刃范围,更巧妙地调整了身形方位。那支原本射向她背心的幽绿毒箭,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导致的抛飞位移,堪堪让过了要害,“嗤”地一声,只擦着她左臂外侧飞过,带起一溜血珠,留下一条迅速泛黑的伤口。剧痛和麻痹感瞬间传来。白浅咬牙,看也不看伤口,在空中勉强拧身,落地时一个踉跄,却正好落在了一块较高的岩石上。她脸色苍白,左臂伤口黑气蔓延,气息萎靡,看似已是强弩之末。疤脸壮汉稳住身形,见同伴惨死,另一同伴的毒箭也未能竟全功,这红衣少女虽然受伤,却依旧站着,眼中怒火与杀意几乎要喷薄而出。他再不留手,狂吼一声,周身腾起浓烈的血色煞气,短刃上的幽绿毒光也暴涨三分,显然动用了某种激发潜能的秘法,速度力量再增,化作一道血色残影,直扑岩石上的白浅!“小贱人,给老子死!”持弓者见疤脸全力爆发,也再次搭箭,幽绿箭芒锁定白浅,蓄势待发,只等疤脸近身缠斗,便发出致命一击。岩石上的白浅,看着那状若疯魔、煞气冲天的疤脸壮汉急速扑近,眼中却并无惧色,反而闪过一丝冰冷的、近乎讥诮的决然。她垂下滴血的左臂,右手却缓缓抬起,五指张开,对准了狂扑而来的疤脸,也隐隐笼罩了后方持弓者的方向。她染血的唇微微开合,无声地念出一个古朴的音节。与此同时,百里之外,地隐门静室中。一直闭目凝神、脸色苍白如纸的唐婉,猛地睁开双眼。她一直通过子母同心戒,模糊感应着那边的战局。白浅击杀一人、受伤、遇险每一丝波动都牵动她的心神。此刻,她感应到白浅那边传来一种奇异的、引而不发的灵力凝聚感,以及一丝决绝的意念。“就是现在”唐婉没有犹豫,忍着神识剧痛和气海翻腾,强行凝聚起新生奇经八脉中一缕最为精纯的空间之力,隔空灌注到与白浅那枚子戒联系最紧密的“通道”中。这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更像是一种“共鸣”与“增幅”的引导。落雁坡上。就在疤脸壮汉的毒刃距离白浅面门不足三尺,持弓者的手指即将松弦的刹那,以白浅张开的右掌为中心,方圆三丈内的空间,蓦地凝固了!不是真正的空间冻结,那绝非她们此刻修为能做到。而是一种极致的、诡异的“迟滞”。光线仿佛变得粘稠,声音被拉长扭曲,空气中弥漫的尘埃、灵力、甚至包括疤脸壮汉狂猛扑来的身影、持弓者指尖蓄势待发的箭芒,都像是陷入了无形的、沉重万钧的泥沼,速度骤降了十倍不止!“乾坤一芥,须弥倒悬。”白浅清冷的声音,带着血沫,终于轻轻吐出。这是上古秘典中记载的一种极其偏门、对施术者负担极大、且需特殊契机方能引动的困敌秘术雏形。它本身不具杀伤,却能强行扭曲小范围内的空间感知,制造出类似“时间流速错乱”的假象,极度迟滞其中一切。此刻,在唐婉隔空传来的那一缕精纯空间之力的“引子”共鸣下,这道秘术的威力被放大了,也更稳定了。疤脸壮汉脸上狂怒的表情凝固,眼中第一次露出骇然与难以置信。他感觉自己的思维还在,杀意还在,但身体、灵力、甚至手中的毒刃,都变得无比沉重缓慢,像是顶着万钧巨山在移动。后面的持弓者同样如此,他感觉自己松弦的动作慢如蜗牛,箭矢上凝聚的灵力在迟滞中飞速流逝、紊乱。而这迟滞,只维持了不到一个呼吸。但对白浅来说,足够了。在这凝固般的一个呼吸里,她受伤的左手指尖,颤巍巍地夹住了最后一张符箓一张看似普通、却用她精血混合几种罕见阳性灵材绘制而成的“破煞金阳符”。她将这张符,轻轻贴在了自己胸前,那枚凤纹戒指之上。戒指微光一闪。下一瞬,迟滞效果消失。疤脸壮汉的毒刃以恢复正常的速度,狠狠刺入了白浅的残影。真正的白浅,竟在迟滞消失的同一刹那,借助戒指与唐婉空间之力的最后一点联系,进行了一次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妙到毫巅的短距空间挪移!从岩石之上,挪移到了疤脸壮汉的侧后方,持弓者的斜前方!两人全力一击落空,旧力已去,新力未生,心神更是被方才诡异的“迟滞”所慑,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恍惚。而白浅,出现在这个位置,恰好同时处于两人防守的死角。她没有再用任何复杂的术法。只是将体内最后残存的、所有未被毒素侵蚀的灵力,连同胸前“破煞金阳符”瞬间燃尽所化的至阳破邪之力,尽数灌注于右手食指与中指。指尖亮起一点浓缩到极致、炽烈如小太阳般的金红光芒。“点星。”她轻语,右手化作两道肉眼难辨的残影。一指,点向侧后方疤脸壮汉的太阳穴。一指,点向斜前方持弓者的咽喉。“噗。”“噗。”两声轻响,几乎同时响起。疤脸壮汉浑身血色煞气如沸汤泼雪般消散,眉心透出一点金红,眼中残留着惊骇与茫然,轰然倒地。持弓者手中长弓坠地,双手捂住喉咙,指缝间金光迸射,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软软跪倒,气绝身亡。荒坡上,重归死寂。只有风声呜咽,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白浅踉跄一步,以手撑地,才勉强没有倒下。她脸色惨白如纸,左臂伤口黑气已蔓延到肩头,浑身灵力彻底枯竭,连站着都勉强。但她的眼睛,却死死盯着落雁坡边缘,那棵老树的方向。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一个穿着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戴着宽大斗笠的身影。她仿佛一直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方才发生的一切,从开始,到结束。
没有出手救援,没有情绪波动,就像一个纯粹的旁观者。直到此刻,她才轻轻抬起手,却不是拍手,而是缓缓摘下了头上的斗笠。斗笠下,露出一张约莫三十出头的女子面容。她的容貌算不得绝美,但眉眼间自有一股历经风霜后的沉静与沧桑。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额角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为她平添了几分冷硬。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双极为特别的、瞳孔边缘泛着淡淡青灰色的眼眸,此刻正静静地看着白浅,眼中没有敌意,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复杂难明的、近乎悲悯的情绪。“以笃行段中期修为,绝境之下,连斩三名笃行段后期的好手。”她开口了,声音不再是刻意伪装的沙哑,而是一种清冷中带着疲惫的女声,“不愧是身负上古传承之人。更难得的是这份狠劲、急智,以及那份恰到好处的空间协助。”她的目光,似乎穿透百里,遥遥“望”了地隐门方向一眼,那青灰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涟漪。“唐婉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白浅强提一口气,警惕地盯着这个突然露出真容的女子:“你是谁?是敌是友?”女子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看地上三具尸体,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厌恶与解脱,随即抬眼看着白浅,缓缓道:“我名‘影姑’。曾是天外天青鸾宫派驻此界的‘观察者’之一。”白浅瞳孔骤缩,手中遁地符握得更紧。“不必紧张。”影姑轻轻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若我还是‘观察者’,此刻你已是一具尸体。那三人,”她指了指地上的尸体,“是青鸾宫在此界培养的‘暗手’,也是我的同僚。”
她顿了顿,看向白浅,目光坦诚而复杂:“我看了很久。看段家如何嚣张,看彩雨楼如何肆虐,看黑市如何污浊,也看你们……如何挣扎,如何守护,如何哪怕重伤垂死,也要为身后之人拼出一条生路。”“青鸾宫要我观察、记录、评估此界修士的价值,选择合适的时机‘收割’。他们说,这是‘净化’,是‘升华’。”影姑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压抑的怒意,“可我看到的,是你们活生生的人,是你们有血有肉的情义,是这片天地自己孕育的、不该被任何人定义的‘道’!”她向前走了一步。白浅本能地后退,却因伤势踉跄。影姑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玉小瓶,轻轻放在地上:“这是‘清虚化毒散’,可解你臂上之毒。放心,无害。”白浅惊疑不定地看着那玉瓶,没有动。影姑不以为意,继续道:“我观察了唐婉很久。从她在夜雨城崭露头角,到她为护宗门独闯段家,再到她重伤涅槃……我看到了她骨子里的风骨,看到了她绝境中仍不放弃的清醒。我也看到了你,”她看向白浅,“看到了你的灵慧与坚韧,看到了你身上那份不属于此界的古老传承。还有陆青烟她的剑心纯粹,她的守护执念。”“你们三人,让我想起了很久以前,在青鸾宫还未变得如此冰冷功利时,也曾有过的,同道相携、共求大道的日子。”影姑眼中泛起一丝遥远的追忆,随即化为坚定,“我叛出青鸾宫,非一时冲动。我厌倦了做冰冷的‘观察者’,厌倦了看着一个个鲜活的世界被所谓的‘天意’收割。我想看看如果给你们机会,你们能走到哪一步。”她再次看向地隐门方向,目光仿佛能穿透重重山峦,看到静室中那个苍白的少女。“替我转告唐婉”影姑的声音清晰而郑重,“天外青鸾影,已投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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