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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少年行》

9. 等待进入网审

端午这日,国子监放假。

说是放假,其实就一天——五月初五当天。初四下午博士们就放了话:"明日端午,尔等可出监游览,但酉时前必须归斋。若有延误,按夜不归监处置。"

长风听完宣布,回头对怀瑾说了一句话:"酉时前必须回来——也就是说,我们可以在外面待整整一天。"

怀瑾算了算:"卯时出,酉时归,加起来十个时辰。"

"十个时辰!"长风的声音响彻教室,"十个时辰不抄经不背书不考试——这是什么神仙日子!"

博士瞪了他一眼,长风缩了缩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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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五一大早,怀瑾是被粽子味醒的。

不是梦里的粽子味——是真的粽子味。他临走前,母亲塞了一个油纸包在他行囊最底层,说"到了端午那天再打开"。他昨天晚上临睡前想起来,摸了摸那个油纸包——还是硬的,但已经能闻到竹叶和糯米的味道了。

他今天早上没忍住,在所有人还在睡的时候就拆开了。

油纸包里是八个粽子——四个蜜枣馅,四个豆沙馅,竹叶裹得方方正正,每个都用草绳扎了十字花。油纸包的最底下还压了一张小纸条,怀瑾抽出来看——

"蜜枣的四个,豆沙的四个。蜜枣的给你,豆沙的给你同斋的人。娘知道你一定会有朋友一起过端午的。——娘。"

怀瑾看着那张纸条,一时间有点说不出话。

他娘怎么什么都能算到。

他把纸条折好,塞回油纸包里。然后坐了一会儿——天还没亮,斋舍里其他三个人都在睡。长风的鼾声比平时匀称一点,可能是端午放假心情好,连做梦都在笑。明远的方向一点声音都没有,不知道是真的睡得很沉还是在装。知微的呼吸很轻,轻到怀瑾有时候怀疑他是不是根本没睡——但今天早上他真的在睡,因为怀瑾看到他侧过去的背影,肩膀的起伏很慢很慢。

怀瑾没有叫醒他们。

他起身,穿好衣服,把油纸包放进怀里——贴着胸口放,这样竹叶不会被晨露打湿。然后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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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子监的清晨,端午这一日有点不一样。

空气里有艾草的味道——不知道哪个斋的学生在门口挂了艾草菖蒲,那股清凉苦辛的气味混在晨雾里,闻着就很端午。怀瑾深吸了一口气,顺着味道走过去——是甲字四号斋,门口挂着一束艾草,叶子上有露水。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回了自己的斋舍。

推门进去的时候,三个人都醒了。

准确地说,是两个醒了,一个在装醒——明远坐在自己床边看书,姿势和每天寅时一模一样;长风坐在床上揉眼睛,头发乱得像鸟窝;知微——知微没在床上,他在窗边站着,窗开着,晨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

"你们都起了?"怀瑾有点意外。

"你以为就你起得早?"长风打了个哈欠,"我卯初就醒了——做梦梦到吃粽子,醒来一想今天真的有粽子吃,就睡不着了。"

"你怎么知道今天有粽子吃?"怀瑾问。

"你娘塞你行囊里的油纸包那个角露出来了,"长风说得理直气壮,"昨天你放床上我就看见了——蜜枣的还是豆沙的?"

"都有,"怀瑾把油纸包掏出来,"四个蜜枣四个豆沙。我娘说的——蜜枣的给我,豆沙的给你们。"

"你娘说的!"长风气得从床上跳下来,"你娘都算到了!她怎么不给自己儿子多算算——八个粽子四个人分,每个人两个,你自己才两个!"

"我两个蜜枣的,"怀瑾提醒他。

"哦,"长风不生气了,"那行。"

明远在旁边把书翻了一页,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他娘留了四个蜜枣给他,说明她知道他最喜欢蜜枣。但只留了四个,说明她知道他在国子监会学会分享。四个蜜枣分给三个人不够,所以他必须带豆沙的一起分——这样每个人都有蜜枣有豆沙,但他自己吃到的蜜枣最多。"

斋舍里安静了三秒。

长风张着嘴看明远:"你……你是怎么从八个粽子里看出这么多东西的?"

"逻辑推理,"明远说,终于抬了一下头,"他娘在这件事上展现的决策能力,不亚于一个县令分派税赋。"

怀瑾:"……你这是在夸我娘还是在分析我娘?"

"都有,"明远说,"继续夸的话要加钱。"

连知微都笑了一下——虽然很快收住了,但怀瑾看到了。那个笑很短,短到好像只是嘴角动了一下,但确实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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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吃早饭的时候,把粽子蒸上了。

国子监斋舍里没有厨房——但有热水壶,可以在壶嘴上搁个架子蒸东西。这招是上个月长风发明的,原理是"壶嘴喷出来的蒸汽温度够高,架个铁架子放馒头上去,馒头就能热"。当时博士来查斋,看到长风在壶嘴上架了一根从射圃偷来的箭杆(上面穿着三个馒头),表情复杂地站了五秒,然后说了一句"下次用铁架子,箭杆有毒"。

从此长风的蒸食事业正式从"野路子"升级为"有工具"。

今天蒸粽子,用的是斋舍里唯一的一口铁锅——往锅里倒半锅水,把粽子放进去,盖好盖子,在锅底生小炭炉。这个操作怀瑾比较熟练,因为在家的时候,厨房蒸东西都是他看着——裴夫人说"火候的事不能全交给下人,你自己学会了才不会被糊弄"。

所以今天早上,怀瑾蹲在炭炉旁边看火,长风在旁边给他递炭,知微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一把小扇子在扇火——"火太旺了,粽子外烫里凉",明远在旁边看书,但每隔几页会抬头看一眼锅盖有没有冒气。

这一幕如果被外边的人看到,大概会觉得这四个国子监的学生在做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实际上他们只是在蒸粽子。但四个人围着一个炭炉各司其职的画面,确实有一种奇怪的庄严感。

粽子蒸好的时候,已经是辰时了。

揭开锅盖,竹叶的清香混着糯米和蜜枣的甜气扑面而来——四个人同时吸了一口气。长风最深,吸完说了一句:"我这辈子没闻到过这么好闻的味道。"

"你昨天还说你家的粽子比怀瑾娘做的好吃,"知微在旁边提醒他。

"我昨天说的是'可能有那么一天'——今天我收回,"长风说得飞快,"怀瑾你娘做的粽子,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粽子,没有之一。"

怀瑾把粽子捞出来,放在一个木盘里——这个木盘是知微上个月做的,圆形,边缘打磨得很光滑,本来是用来放弓箭头板的,今天临时征用放粽子。

八个人粽子整整齐齐摆在木盘里,蜜枣的四个上头用红线做了标记(知微绑的——"红颜色好认"),豆沙的四个就是原色草绳。

怀瑾先拿了一个蜜枣的,剥开竹叶,咬了一口。

蜜枣的甜和糯米的软在嘴里同时炸开——馅里的蜜枣是他家乡那种大红枣,去了核,塞了糯米粉和桂花,咬开之后有桂花的清甜从枣肉里渗出来。

"怎么样?"长风眼巴巴地看着他。

"我娘的桂花馅,"怀瑾含含糊糊地说,"天下第一。"

然后他把剩下的七个粽子分给三人,每个两个人,蜜枣豆沙各一。长风接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好像接的不是粽子是金子。

四个人坐在斋舍的地板上吃粽子。

没有桌子,他们的桌子在角落里堆着书。但地板也挺好,坐成一圈,中间放那盘粽子皮(剥下来的竹叶和草绳),像围炉夜话的架势。

长风第一个吃完——他吃得太快,连竹叶的纹路都没看清楚。吃完打了个饱嗝,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其他人:"我是不是吃太快了?"

"你吃太快了,"明远说,"粽子要慢慢吃,糯米和馅的味道才融合得好。你刚才吃的那个——味道应该是前段甜中带糯,中段糯中带甜,后段甜糯合一。你咬了三口就吞了,只尝到了前段。"

长风张着嘴看他:"你是吃东西还是做文章?"

"做文章,"明远面不改色,"《释吃》第一章第一篇。"

连怀瑾都笑了。

知微吃得很慢,他剥竹叶的动作就和做弓时削木片一样,一层一层地剥,不急不慢,剥完的竹叶完整得像可以重新包回去。他吃粽子的方式也很特别,先咬一小口,让糯米在舌尖上化开,然后停一下,好像在等什么。怀瑾注意到他在等那个"桂花味"上来,果然,几秒以后知微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桂花馅,"知微说,好像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娘往蜜枣馅里加了桂花,"怀瑾说,"她说这样甜得不腻。"

知微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但他把那个粽子吃完的速度比平时吃饭快了一点点,快到怀瑾注意到,但快得不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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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粽子,长风提议去曲江。

"端午这天曲江肯定热闹,划船的、吃酒的、看热闹的,全在那一里头挤着。"长风说到这里眼睛又亮了,"而且曲江边今天肯定有卖粽子的摊子,我还没吃过长安城里的粽子呢!"

"你刚才不是说怀瑾娘做的粽子天下第一吗?"怀瑾提醒他。

"那不妨碍我尝尝长安的粽子是什么水平,"长风理直气壮,"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你这是什么比喻?"怀瑾无语。

"兵法的比喻,"长风很认真,"吃粽子也是打仗——你的胃就是战场,粽子就是敌人——"

"够了,"怀瑾打断他,"去曲江可以,但说好了,酉时前必须回来。赵监丞昨天说了的。"

"知道知道,酉时,保证回来,"长风气得摆手,"走吧走吧!"

四个人出了国子监。

往曲江去要往城南走。出务本坊,过崇仁坊,再过平康坊。平康坊是长安城里最有名的"娱乐区",这几天端午,坊里挂满了彩绸和灯笼,远远看过去一片红红绿绿。

长风看到平康坊的彩绸,脚步顿了一下。

怀瑾注意到了。他没说话,但也放慢了脚步,他们四个人里,长风是第一个来过这种地方的。去年冬天他被明远带去的,那时候他还在记恨明远"卖了他"。现在想起来,那段日子好像已经很远了。

"走了,"长风自己先迈了步子,"看什么看,又不是没看过。"

怀瑾跟上去,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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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曲江池,果然热闹。

曲江池在长安城东南,是一大片水面,南靠芙蓉园,北望慈恩寺。平时就有人来划船游湖,端午这天更是人山人海。虽然还没有后世那种大型龙舟竞渡(那是几百年后南方的风俗),但长安百姓划船游湖、在水边饮宴的习俗已经很盛了。

池边到处都是人。有穿绫罗的富贵人家在岸边搭了帐子,帐子里摆着酒食,一家老小坐在里面边吃边看风景。也有穿粗布的平民百姓,席地坐在柳树下,面前放着一包粽子一瓶酒,就这么简简单单地过端午。

还有卖五色丝线的摊子、卖香囊的担子、卖艾草菖蒲的老汉,空气里全是粽叶味、艾草味、雄黄酒味和各种香料混在一起的味道,浓烈得像一拳打在鼻子上。

"走!"长风一马当先冲向最接近水面的那道堤岸。

怀瑾和知微跟在后面,明远走在最后。他走得不快不慢,眼睛一直在看两边的东西,好像在收集什么信息。怀瑾回头看了他一眼,明远正好在看一个卖香囊的摊子,摊上挂满了五彩香囊,有老虎形状的、有葫芦形状的、有莲花形状的。明远的目光在一个莲花香囊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怀瑾想,明远大概在想那个莲花香囊该买不该买——但买给谁呢?

他没问。

四个人在堤岸边找了一块大石头坐下来。这块石头有一半在水里,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坐上去很舒服。

他们坐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船。

曲江池上的船不算多,但也不少,大多是农家自己划的小船,船头挂着五彩丝线和小旗子,有人在船头敲鼓,有人在船尾划桨,没有比赛,就是自己热闹自己的。

"那边——"长风指着远处一艘比较大的船,"那艘船上有酒旗!他们边划船边喝酒,端午的正确打开方式!"

"你不准学,"怀瑾说。

"我知道我不准学,"长风可怜巴巴地说,"我又不是真的要喝酒,我就是说说。"

"你每次'说说'之后就会'做做',"明远在旁边说。

长风被他说得噎了一下,然后转向知微:"知微你评评理——"

知微看着水面,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长风在跟他说话。

"嗯?"

"我说,算了不说了,"长风摆手,"你又在发呆。"

"我没发呆,"知微说,"我在看水纹。"

"水纹有什么好看的?"

"水纹告诉我今天的风向和风力,看那边那艘船,帆只张了一半,说明现在吹的是侧风,不是逆风也不是顺风。"知微顿了一下,"对划船的人来说,这些信息有用。"

长风嘴巴张了张,合上了。

"你是不是什么都懂?"他问。

知微想了想,说:"不是什么都懂。只是看到的东西比别人多一点。"

这句话说得很淡,但怀瑾心里一动。知微说"看到的东西比别人多一点",这话和他的人一样,平静的表面下好像压着很多层意思。他真的只是"看到水纹"吗?还是在说别的事?

怀瑾没追问。他学会了——知微不说的事,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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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升到了正中间,已经是午时了。

四个人在曲江边买了些吃的,不是粽子,是胡饼和炙羊肉。曲江边有不少卖小食的摊贩,围着火炉现做现卖,烟气和香味混在一起,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长风买了一大块炙羊肉,用荷叶包着,边走边啃。肉汁从荷叶底下渗出来,滴在他的袖子上,他也不在乎。

"你袖子,"知微提醒他。

"我知道,"长风说,"回去洗。"

"洗不掉的,"知微说,"羊肉汁渗进棉里了。"

长风低头看了看袖子上那块深色的印子,然后咬了一口肉:"那就不洗了。留个纪念,端午吃羊肉,袖子留印子。"

知微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但过了一会儿,他从自己的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很干净的一块布帕,角上绣着一个很小的"谢"字,递给长风。

"擦一下,"知微说,"不是让你不洗,是让你别弄得满袖子都是。"

长风接过手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随身带手帕?"

"做弓的时候擦手用的,"知微说,"干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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