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沙赋》
人间灯烛辉映,银河漫天繁星。
“鹊桥相逢,银汉迢迢.......”这类的歌声正从城市最中间的瓦市中飘出来,随风能传好远,或许城外森壑里的羽鳞毛介们都能听见。
今夜,傅州七夕庙会便是人间仙宴——韶华女娘霓裳曳地,勾栏戏曲妙音袅袅,庙会舞榭雅姿端凝。每一处都是景。
围绕着舞榭和祭台周边的瓦市,摊铺连绵,随便一瞧便能瞧见许多古灵精怪的小玩意儿。小路上奔跑的孩童嘻笑连连,有的看着才刚刚学步,穿着小肚兜,光着屁股,肥肥的手腕上戴了铃铛镯,宛如仙童一般可爱。
出来玩的几人尚还坐在马车里,渐渐离庙会近了,空气里便接连传来种种气味,一阵香火,一阵炸串,一阵栀子花,一阵烤糖饼。
“到底为何会这般热闹?我道只有上元和中秋才是最隆重的节日。”霍络佐掀着车帘,转头问。
殷纯佫点头:“是没错。可七夕才是最好玩的节日。”她笑了笑:“春节中秋讲得是合家团圆,宅内设宴多。上元节街上是很热闹,但那是属于冬天的热闹。七夕节是夏天的热闹。”
霍络佐好奇问:“那庆什么呢?”
“拜巧娘娘。”殷纯佫说。
霍络佐回想了一下言阊的仙神,没想起来,问:“谁是巧娘娘?”
楚洬溟道:“织女星,天上纺织的仙子。”
楚洬溟笑着说:“所以今天会看到很多穿得特别漂亮的姑娘,因为今天是女子的节日,她们很多都一群密友一起出来乞巧。而且跟中秋春节端午不一样,那些都是举家聚宴,今天是年轻人和小孩全都出来自由跑的,还有小情侣私会,还有青梅竹马打情骂俏,还有悄悄牵手的,因为牛郎和织女相会,也是谈恋爱的好日子。”
“我想起来了!我听过这故事。”霍络佐拍手说。
“我就知道,这个你不可能没听过,你那么喜欢听这些东西。”楚洬溟笑道。
霍络佐眼睛在他俩身上来回看看,道:“那你们两人……”
“打住。打住。”殷纯佫举起手掌,摇头。
楚洬溟笑了笑,指着她说:“这家伙,待会儿一下车就不见踪影了。还是我带你玩,她们姑娘家逛的我们会觉得没意思的。我带你去找吹糖牛!”
霍络佐忍住没笑出声,点头说好。
下了车,楚洬溟就背着他进了瓦市。若说元宵节的街衢是华贵堂皇的通天盛景,那么七夕的瓦市便是活泼明亮的人间。
瓦市里不卖什么金镯珠宝名贵螺钿,反而多与“巧”字相关,是各种精致的小玩意儿——绣囊、彩绳、绢扇、绢孩儿。
逛到花瓜的时候,霍络佐眼前一亮,那竟是用西瓜和菜瓜雕刻出来的鲤鱼和娃娃图案,栩栩如生。可以说,是西瓜里养了小鱼,菜瓜肚里怀了孩子。巧,实在是太巧了。
逛了半天还没找到吹糖牛,因为他们步伐太慢,走一走就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一个摊子前站好久,而且晃悠晃悠着,便来到了一所勾栏前,里面戏曲歌声热闹,掌声连连,就忍不住进去赏戏去了。
“演的是什么?”霍络佐坐在他身边问。
“七夕节,还能演什么?当然是爱情故事啦。这出...我瞧瞧啊,啊,是《西厢记》。”
进门时只管凑热闹,都忘记看檐牌上写的是什么了。台上曲是用傅州方言来唱,霍络佐听不懂。楚洬溟能听懂不少词汇,再加上这较为经典的戏服,很快就识出来那是张生与崔莺莺。
“啊啊啊,我懂我懂,我看过。”霍络佐立即聚精会神地盯着戏台。
“你又懂了,哎。”这小大人,楚洬溟笑着摇摇头。
他们进来迟了,这会儿已经演到大结局收尾,张生与崔莺莺不一会儿就换成了红装喜服出场,要拜堂了。圆满大结局看得人心里可舒畅满足,只是霍络佐还有些意犹未尽。
自己读过的小说被搬上了真人演的戏台子,服道化也都不错,这实在是令人欣喜,心里只觉得不够看,真不够看。
勾栏散场,下一场开始要半个时辰后,楚洬溟便再次背着他往街上逛去。出门往左边拐,走了一走,便发觉这条街上卖的全是儿戏物。
左侧一间摊子上摆了许多“山亭儿”。各个都是木架搭起的缩小版的建筑,且都颇有傅州的风格。小塔、小庙、小茶楼、还有住家房子和凉亭,屋檐一挑一挑,工艺简单,但缩小了就别显可爱,这可适合玩过家家了。
隔壁那摊摆的恰好是能和山亭儿一起玩的“谷板”。那些个小木板上糊着薄土,长出了粟苗和豆苗,一丛泥巴捏的小茅屋粘在田边,指头大的小泥人在谷板田里挑水、插秧,一副袖珍村景。
再往前走,便被右手边摊子一串儿接一串儿的促织声给吵死了。那摊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彩釉促织盆,一群小娃围在那儿逗里头的小虫子。
“要去那儿看?”楚洬溟扭头问背上的人。
背上的人一直都是乖巧地将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不轻易挪动,应是怕让他累,唯有方才扭头瞧向了促织摊。楚洬溟察觉到了,便问。
霍络佐摇摇头,说:“不是。你可看了聊斋里的《促織》?”
“当然。”楚洬溟点头。
“就这样子的一个小玩意儿,「天子偶用一物,民日貼婦賣兒。」”霍络佐说。“一位母亲怀胎十月生出来的心肝,却在某些世上比虫还贱。”
盯了那摊子许久,楚洬溟说:“是的。”随后,他淡淡说:“为何呢?”
为何生命会卑贱?
“不知道。或许世态本就如此,天地漠海是无情的,视一切如草芥,所有的一切也都是无情的,只是少数灵魂有情而已。”霍络佐在他耳边说。
“你是这样想的?”楚洬溟略有惊讶。“我道人少年时总会更天真乐观些,觉得世间是有情的。而且你那么喜欢看描写感情的故事,还看了那么多,怎么会觉得一切都无情呢?”
“因为这就是事实。我感受到的事实。”霍络佐只是认真乖乖地陈述,“我就是觉得大部分事物都是无情的。”
是因为没有母亲照料的关系?楚洬溟没有直接说出来,只问:“那你这么想,为何还能一直乐观地活?世间无情,人怎么还能快乐呢?”
霍络佐解释说:“漓渊王,沙漠里有许多的蛇、蜥蜴、蝎,这些生灵,从它们是蛋的时候,就是孤身的,到它们交.配,再生蛋然后抛弃蛋,直到死,都是孤身一人。”
“无情本来就是世间的一种常态,一个人死了,第二天的阳光依旧可以灿烂,很多人死了,第二夜的银河也依然是满天繁星。天地既无情,便怪不得生灵也一样无情。很多生灵,没有感情一样会活很久,活得很舒适,很潇洒。”
楚洬溟呆滞了一瞬后,说:“这难以理解,我理解不了。”随后,他微微扭头:“霍络佐,你又不是小蛇。你是很有情感的人。”
“嗯,我当然很有情感。只是,我感觉,我也可以理解别的人的无情感,以及怎样享受无情感的快乐。我觉得有时我也甚至可以跟着一起享受。只是,最终还是会回来,被一些有情感的事物所吸引。比如俗到掉牙的故事。”
楚洬溟却依旧纠结在他方才说的那些话里,“无情感怎么能快乐呢?若相信这无情论,不就等于相信,世间全是冷的,那如何还能快乐起来呢?”
霍络佐有点后悔把话说到了别人不能理解的地方,只能解释道:“你可以这么想,无情地活着,那么隔壁家的孩儿因为弄丢小小促织掉井里摔死了,也就是茶余饭后一谈话,过去便过去了,没有悲伤,心情就愉悦。”
“...这哪里就愉悦了?”楚洬溟紧紧蹙着眉头。
霍络佐能感受到挨在他的头隔壁的这顶脑子此刻在飞速运作,试图理解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可是就跟绕在了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里一样,死活都理不出一个所以然,可能思绪都打结了。
霍络佐赶紧道:“哎呀,别想了,别想这个。是我不好,扯些有的没的。世间很少有情之人,阿琊,遇见你我很幸运,不然,我早死八百回了。”
楚洬溟无奈笑:“哪里能这么说?”然后道:“而且,有情之人很多的。”
霍络佐笑笑不说话。
是因为你是这样有情谊的人,所以你吸引到了许多这世间难寻的情谊,甚至或许,你还勾起了许多无情之人的情谊。楚洬溟,是因为你是这样的人。
霍络佐说:“也许吧,外面不少人也有那么些许情谊,可是不及你多。”霍络佐很肯定。
说完,他便指着前面的摊子说,“去看看那边!”
这半条街上卖的竟都是一样东西——磨喝乐。
“好可爱的泥娃娃。”霍络佐盯着摊子上摆的一层层玩具笑。眼前摊子上最亮眼的一尊是一个有着圆润白脸蛋的小男婴,一撮撮胎毛画的清晰分明,穿个桃色小肚兜,遮住了前面的屁股,却没遮后面的。
那陶泥可会骗人,怎么看都觉得摸起来是应该软的。莲藕节般的手脚看着特别想让人摸一摸,婴孩的手上还拿了一顶大荷叶。
扭头再一看另一边,街道上,两个三岁孩童举着小伞一般大的翠绿荷叶匆匆跑过,在人群中窜来窜去。
“这玩意儿现在可流行了,好多父母都从磨喝乐的着装上找灵感,打扮自己的小孩。”楚洬溟道。
往前又走了走,又有一个大玩具摊铺,前面摆了三张桌子,聚了不少十几岁的大孩子。他们跟着走上前凑热闹,发现这儿是在办一个小竞赛。
“解巧环,解巧环!俺家这个月最新的巧环都在这儿了。谁能一盏茶内解开这最难的一个,我店铺里的玩具,随便挑十个,不管多贵都送!”
老板吆喝着,桌上摆的小铜壶滴漏“啪嗒啪嗒”落水,桌前坐着的孩子们盯着那各式各样的巧环,各个屏气凝神,有的愁眉苦脸。
“这家的玩具好精致,感觉跟方才看到的都不是一个档次呢。”霍络佐盯着那摊铺架子上琳琅满目的一排小玩意儿,不禁感叹。
身旁随侍的章将军说:“颜家的巧物铺在傅州好像挺有名,玩具价格都不低。”
霍络佐道:“那他今天在这儿免费送,岂不是要送破产了?”
“怎么可能!”旁边恰巧路过的一位佝偻老头举着蒲扇说,“颜老板诡计多端出了名的,巧环都是找那些大名鼎鼎的算博士给他做出来的,大人都得花上半个时辰才能搞明白是咋回事,小娃子怎可能一盏茶拆开最难的?笑话。噱头,都是噱头罢了。”
简单的环子,拆开了,买玩具就有折扣。这最难的环子和那“免费送十”的大奖,只是放在这儿走个过场罢了。
楚洬溟忍不住笑了,“这是不是也算奸商的一种?”
他们好奇,便再走近了一点,盯着那些孩子们手上的巧环。铁环子被绳子以各种奇奇怪怪的方式缠住,而那最难的那个,缠了一坨子绳子,又跟木块缠住,一眼望过去,根本就全都是死结。
正在解那环的小孩眼泪都要急出来了。
楚洬溟道:“有一首词叫什么?‘剪不断,理还乱......’”
霍络佐俏皮地接道:“是离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两人‘噗’地一声同时笑喷。这词用在得不到玩具的悲愁上,竟也异样地合适。
“有什么想买的吗?”楚洬溟问。
“没有啦,走吧。”霍络佐笑道。不能再老是坑他钱了。
然而,刚走几步,霍络佐突然大叫一声:“等下!”
楚洬溟吓了一下,“哈??”
“我要参赛。”霍络佐的头像个乌龟.头一样往前伸,在楚洬溟的侧脸边说道:“我想参赛,最难的那个,可以吗?”
楚洬溟愣了愣:“哈??”
想了想,好像没啥问题,于是,等那上一个小孩掉眼泪走开,楚洬溟就把他在那个座位上放下来了。
“但事先说好,如果我解不开,你不许笑我…..”霍络佐抿了抿嘴唇。
楚洬溟拍拍他肩膀:“那肯定,这么难的东西,解不开不是太正常了。你就试试玩玩嘛。”
铺子的掌戏者给小铜壶滴漏注水。
楚洬溟盯着霍络佐面前的那巧环,三个环子,一堆线,四块木桩,看起来真是毫无头绪。楚洬溟知道若是自己坐下来,恐怕一盏茶内,也是自取其辱。这时间也太紧迫了,来不及搞清楚这是个啥就结束了。
“准备好了啊?三二一,开始!”那小伙子把节流嘴往上一推。霍络佐便拎起绳子,全神贯注。
他快速地捏着绳子转了一圈,仔细观察,然后拿起铁环仔细看,脑子疯狂运作,构造起一个复刻。
楚洬溟好奇地盯着他,见到颇为独特的一点。别人都是快速上手操作,抓紧有限的时间摆弄绳和环,绕啊穿啊尝试各种可能的逃出方式。霍络佐不知怎得,手动的很少,几乎没什么大动作,就是翻转观察着,眼睛凑得很近,眉头皱得很紧。看来他是脑力选手。
忽然,他好像一下子弄透了什么,立即上手,快快地动起绳子。周围来了不少人观看,都惊讶地瞧见这解绳咋还有节奏似的,仿佛是打快板的律动。
然后,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一圈圈绳子被分开扔在旁边,已经有七八个。接着,两个木桩被挪开了,铁环跟着一个一个“啪嗒”!掉下来,最后只剩下一个圈绕在一个木桩里面,其他东西散落得满桌子都是。
铁环全被取下来了!
“我赢了!”霍络佐一拍桌子站起来,激动之下,忘了自己的脚不能站,大声痛喊“嘶...哎”,又一屁股跌下来。
楚洬溟服了他了,真是笨手笨脚……不对,是笨脚笨脚的。手不能算笨了,这最难的巧环都给他在时间之内取出来了!
掌戏者在这摊铺前工作了一晚上,本来犯困了,结果竟真有人解了这一坨麻团,滴漏还在一滴一滴落水。他都惊呆了,揉了揉眼睛,瞬间清醒了。
“什么?什么??”那方才还在吆喝的颜老板扒开人群走过来,眉头锁成了一团抹布,瞪着眼珠子,望着那桌上被拆得七零八落的绳和环。
“这...这...这...”那结结巴巴,望着眼前不可思议的景象,真是令人摸不着头脑。
“颜老板要送礼了!快来看啊!”很多小孩都跑过来凑热闹,想瞧一瞧到底是谁能拿走十个免费的礼物。实在是没想到,竟然还引起骚动了。
霍络佐眼看不妙,知道他们不能太引人注意,于是赶紧跟颜老板说:“我要那个!”
他手利索地指向铺子架子上摆着的一款磨喝乐。
烛火映衬下,三岁小彩陶娃娃的颜色鲜艳欲滴,孩子站在小木板上,穿着可爱的青蓝色肚兜,圆乎乎的两只小手上,捧着一个小怪物。
傅州人见了会说是怪物,但是认得出来的人就知道——那是一只章鱼。这小娃的头上也趴了一只章鱼,八只脚像面条一样垂下来。娃娃的眼神里闪着光,亮晶晶的,嘴巴咧着笑,露出大门牙,可爱至极。
“我要那个!给我包起来。然后,那个,那个,还有那个,再来几个不倒翁,山亭儿,可以了。”霍络佐快速挑选。
颜老板挠了挠头,没办法,但这也得愿赌服输,于是叫来摊贩,“快,给这小公子全都包起来。”
于是,祝将军,小章将军,李将军,一人搬起一箱玩具。
霍络佐则手捧那座磨喝乐,转头递到楚洬溟眼前,说:“送给你!”
楚洬溟愣住了。
霍络佐笑着说:“给你赢下来的!我知道你会喜欢它,特别且可爱。收下吧。”
霍络佐的长眼睫卷卷翘翘,罩着两颗宝石般的眼瞳,楚洬溟望着这双颇有异域风情的眼睛,似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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