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美人汴京金馈录》
她是不能进赵渊卧室。理由是年纪小,手生疏,怕打坏了什么贵重东西。
这其实便是身边人和一般使唤人的区别。
赵渊卧床下有一地榻,正是绿翘睡的。此外并没有别的床榻。赵渊叫元月奴进来睡,难道是……
绿翘琢磨着他的意思,试探地道:“殿下,那是否要再搬一张床榻进来?”意味着以后,便是她和元月奴两人共同贴身服侍赵渊。
赵渊直截了当地道:“你别管了,随孤去母亲处请安。”
赵渊看似温和,每当他说“你别管了”,便是他已有主意,不必任何人置喙的客气说法。
她也不知赵渊拿的什么主意。但到晚间,便一切分明了。
绿翘搬的不止是自己的被褥,她连包袱头面整个都打包了,哭哭啼啼地连人带行李搬了出去。
余下两个在外间服侍的大侍女噤若寒蝉,一句也不敢多说。
虽然这般,她在廊下仍听得了几句窃窃私语。
“今天在内院究竟是怎么回事,竟回来就发落了绿翘?”
“听说是殿下去请安,时间晚了些,夫人不免动问,殿下便说是身边人伏侍不甚用心,梳头洗脸晚了,又说绿翘年纪大了,难免有别的想法,做事不专心,不如放出去,让有忠心有能力的来上。”
“可绿翘……原先夫人的打算不是……”
没说出来的自然是,让赵渊收作身边人,将来作个妾室。
另一人迅速地捂住了对方的嘴,而后悄声道:“无论夫人怎么想,这事不终还得殿下说了算。殿下不要,夫人能强按他头不成?”
余下的,便是两人戚戚然地相对叹息。
她心里忽然明了了一件事:赵渊身边四个侍女,唯独她是赵渊亲自指定要的。其余三人,都是张夫人指派。但因她年纪最小,多年里都难堪大用,只被其余三人使唤。
当夜,她便替代了绿翘原先的位置,搬到了赵渊卧房内的地铺上。
她也是生平头一回,开始笨拙地学着给赵渊拆发去冠,解开外袍,作一切睡前的贴身服侍功夫。
她既紧张又慌乱地完成了一切事,终于在他床榻之侧的地铺上躺了下来。
近在咫尺,听着他的呼吸声均匀悠长,忽然便觉得很是心安。
这一天不是不累的:因要早起扇风点炉子,比其他人起得都早。但作为主人的贴身侍女,主子不睡自己是不能睡的,又比平时睡得更晚。
但好像,离他更近了。
想起来,便有些甜。
黑暗中,赵渊的声音却忽然响起,道:“你没有什么要问孤的?”
她平素很少有和赵渊说话的机会,这会他说话,她倒是吓了一大跳。
但终究因着年纪小,她便大胆道:“奴就想问问,殿下为什么逐了绿翘姐姐,又把我挪了进来。”
这确是她心中不解之惑。若说忠实,绿翘自来伏侍他,到如今怕也有个七八年了。他若对绿翘不满意,何不早早逐了;若他对绿翘满意,又怎么会今日突然说逐便逐。
她毕竟年纪小,自认仍然是他所有侍女中笨手笨脚那个。说到照顾伺候人,当然不如她们做惯做熟的。
她的问题,当是在他意料之中。他似乎无声地笑了笑,而后意味深长地道:“因为我看到今日,你才终于长大了。”
这哪跟哪?
她有点糊涂,亦有点说不出来的羞窘。她不过是设法弄了个炉子进来,替他热了三餐膳食,有这么意义重大吗?
而且,这些年,他竟然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的吗?
赵渊见她不说话,便加重语气道:“月奴,孤并不是那种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人。我所要的,只是一心一意为我的人。”
他特地加重了“一心一意”四个字。
暗中,她的脸庞又悄悄红了。她乖顺地应道:“奴会记得。”
赵渊道:“冬日吃几口冷饭,在孤并不算什么。你可知在京城时,孤的饭食不止是凉的,甚至被人下过毒。”
她的心突地一跳。什么?她以为她的耳朵出了错。
她只知道她的身世苦,在遇见他之后,便终于有了安乐。却不知道,原来他的从前,他的少年,也曾是九死一生,艰难求存过。
赵渊道:“你是孤亲自选中的,也是这内书房中唯一属于孤的人,明白了吗?”
她还小,他不能说得太明显。但联系之前,她也已经琢磨出来了意味:其余的人,都是张夫人的人。他们或许也关心他的死活,但最要紧的,还是系在他身上,关乎他们自身的荣华富贵。
或许连张夫人自己,也是如此。
赵渊并非普通少年,十年京城王府历练,自小寄人篱下,内宅人情官场争斗,早已练就洞明眼力。
之前不逐绿翘,是逐了也无用,他没有自己的人,再来的人也一样会被张夫人控制笼络。
现在,他觉得她大了,可以学着执掌他身边的内宅事务了。
他又指点道:“以后,你也不需事事亲历亲为这般辛苦。你可以试着使唤彩鸾和朝云。”
是叫她学着管人了。今日才将她升为他身边的第一侍女,又逐了绿翘,正好趁热打铁,将另外那两个大侍女管住。因为伺候人琐事不少,若都这般亲历亲为,其余人乐得躲懒,只怕她累死。
她用心听了,也用心记了……
但始终有些事,只有她能做得合他心意,譬如饮食菜色。
如赵渊所说,他并不是那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之人。但她却暗暗欣喜于,他尝到意外之味时,眉间的动容与欣赏的神色。
那样能令她觉得,她与他更近了些。
哪怕他不在的时候,为他而忙碌,也是一种幸福。
便如今日这般,在炉上慢慢地熬一锅鸡汤,静静地等香味伴着热气飘出,听着咕咚咕咚的沸声响起,立即开始减少炭火,转成小火,直到蕈的鲜香伴着鸡的香味溢满廊下,来往嗅见的人都赞不绝口。
那对她素来不大买账的彩鸾,经过时都吸了吸鼻子,埋怨地道:“好香。今日殿下又有口福了。”
朝云则悻悻然道:“她可真会卖弄。一样的不过是个侍女,偏生她又整出许多的花样……”
那时的她远远地听着,只不以为然,觉得她们好生没道理:自己伏侍既不尽心,还埋怨她这个尽心尽力地得了头筹去。
但她心里眼里既然只有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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