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须浅碧深红色》
孟容曜走出门来,看见站在树下的霍怀恩。
霍大人很少对人露出这样敬佩的神情,连一个玩笑也没有开。
所以孟容曜决定来开这个玩笑。
“霍大人还是这么喜欢听墙根?”
霍怀恩又被他逗笑了。
“我就算退到院外也能听见。”他顺手还骂一句别人:“你还没见过萧承泽,那真是耳朵比狗还灵,隔着几百步骂他都能听见。”
孟容曜也笑了。
但笑完后还是要说正事,两人沿着庭院的下路往外走,孟家的草木也像疯了一样生长。
“真要闹这么大?”霍怀恩不禁问道。
他也有一丝不忍,官家的脾气他知道的,吃软不吃硬,硬碰硬绝没有好下场。
“使命所在,不得不做。”孟容曜问他:“霍大人想阻止我?“
“有点想试试。”霍怀恩难得说实话。
但他其实也知道难,孟容曜已经是解元,就算知道他有一场冤要申,能怎么阻止他?科举舞弊?把解元弄下去?他凭自己的力量,总能走到金銮殿……
“没事的,我不会闹那么大的。”孟容曜道:“就算是送你个人情了。”
“那多谢了。”霍怀恩很有礼貌地道,但走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道:“其实不是因为我吧,是因为那个叫霜纹的丫鬟吧。”
孟容曜也笑了。霍大人丈八灯台,照别人倒是厉害。
“饿了,找个地方吃东西吧。”孟容曜问他:“霍大人不管饭?”
“我还当你不会饿呢,中午那么难吃的东西你也吃饱了。”霍怀恩顿了顿,想起这背后的缘故。一般的王孙是吃不下那种“猪食”的,孟容曜能,说明这人吃的苦头比这多多了。心狠手辣的霍大人,也难免有点唏嘘:“走吧,带你去我家吃东西去,都说我家的东西比宫宴还好吃呢……”
“霍去病。”孟容曜也累了,直接用典故评价。
霍怀恩自然听懂了,笑道:“别拽文了,现在哪有仗打,当当‘鹰犬’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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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雀处办事从来没这么和善过,不动武,不用刑,还管饭。酒足饭饱,霍大人骑着马,亲自送孟容曜回猎场。
眼看着猎场的灯火已经在前面,孟容曜先提了分手。
“行了,就在这吧,免得让人看见霍大人跟我在一起。”他连这都考虑到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这场公事霍怀恩注定要失败,官家到时候迁怒,不如说不知情的好。
霍大人从来八面玲珑,四处下注,这时候也有点意兴阑珊。
“不能不闹?”
他很少一件事问第二次。捕雀处待久了,就知道人心极难更改,世上的事自有定数。哪怕权势正盛如霍大人,能做的也不过是在波谲云诡中保全自己罢了。
但孟容曜只是摇摇头。
霍怀恩于是自嘲一笑,策马向前,却被孟容曜叫住了。
“霍怀恩,你有朋友没有?”
他这一句问得刁钻,对于霍大人来说,棋逢对手的同龄人太少了。
“有一个。”霍怀恩坦荡道:“但是他不爱跟我玩。”
何止是不爱跟他玩,简直每次见面都要揍他一顿才罢休。
孟容曜笑了。
“那跟我走走吧,霍怀恩。”他告诉霍怀恩:“与友同游,是少年乐事。”
两人骑马在树林边走。真有意思,这地方就是当初霍怀恩救下柳无忧的林子,看来孟家人确实和这林子有缘。两人缓辔而行,倒也挺有意思。霍怀恩知道孟容曜在留恋什么。
“过去十九年,我没有朋友,没有喜欢的人。这几个月,什么都有了,我觉得很快乐……”孟容曜告诉霍怀恩。
“如果一生只有一次的话,也值得吗?”霍怀恩忽然问他。
这是翡翠说的话,他其实一直记得。
“当然值得。你看史书,哪怕是帝王将相,一生也没有几件真正的大事,不过是活着。”孟容曜以朋友的口吻告诉他:“像我们这样的人,不管什么事,什么人,只要能触动你的心,就是值得。”
那种和萧承泽打架的感觉又回来了。很多人不明白霍怀恩为什么要去招惹萧承泽,这京中王孙能伤到的他也就这一个,其余的人,哪怕是赵泓安呢,也不是他的同类。至于沈彰、尹文泽之类,更是在他眼中如同鸡鸭一般。
他太聪明了,也太有权势了,以至于他有点麻木了。也许他招惹萧承泽就是因为萧承泽有能力伤害他,就如同此刻的孟容曜一样,简单一句话,就戳中他的软肋。
霍大人也终于决定说点真话。
“如果别人就是觉得不值得呢?”他皱着眉头道。
如果那个能触动他的女孩子,就是不愿意和他玩。如此固执,如此执拗,老古板,无法说动,打人还很疼……偏偏又如此有趣,他每次都控制不住地想去招惹她。
他像看中一个自己喜欢的玩具,想要堆再多的钱去买都无所谓,但那偏偏是非卖品。
其实霍怀恩也隐隐约约知道答案:她要的是别的东西。
但孟容曜却反过来问他:“你自己觉得值得吗?”
“什么?”霍怀恩有点错愕。
孟容曜笑了。
他像是比霍怀恩先上明白了一课,以已经悟透了的姿态,认真教他。
“你看过戏没有,霍怀恩?”他问完,见霍怀恩点头,又道:“我知道你看过,但不是陪着官家看,也不是准备戏给别人看,是自己认真看一场。坐在台下,不想官家,不想别的观众有多蠢,也不想妆面后其实是个你觉得低贱的戏子,就当他是梁祝,是化蝶,认真投入看一场,那才算看过戏。”
霍怀恩像是还在思考他的建议,孟容曜已经继续道。
“我知道你是很好的赌徒,但你有没有真的压过什么注?不压注的人,是不会为赌局觉得热血沸腾的。没有投入,没有代价,谈何沉浸?”
他说柳无忧破题太慢真没说错,他破得更锋利,不用一个典故,却这样直击人心。
“霍怀恩,你知不知道什么是自己人?“他告诉霍怀恩:“是霜纹教会我这道理的。原来自己人就像两个人只有一个存钱罐,只要信任对方,就想也不想地往里面存。但我们这种人,连父母也不能信任,又怎么会信任其他人?所以我们总忍不住地往外拿。我们甚至不是不信任对方,而是笃信东西要握在自己手里才安全。”
“就像我,对霜纹也做了一件很坏很坏的事。但我现在后悔了,悔不当初。我多希望她从来没有遇到过我,自顾自地过她的生活,平平安安,长命百岁。你比我幸运多了,至少你还有改正的机会。”
“去下场吧,霍怀恩,不要只是看戏。去找到你的自己人,不要学官家,官家没什么好学的,他最终会失去一切。”
霍怀恩还在犹豫,孟容曜已经抬起鞭子。
“要记得,你欠我一个人情。替我照顾好我的家人,希望下次你能好好上孟家做客。”他道:“山长水远,后会有期,霍怀恩。”
他挥鞭,马匹嘶鸣而去,转瞬间便消失在树林的边缘,只剩下霍大人留在原地。
其实之前霍怀恩说官家和孟老太君的结,其实有些也是骗翡翠的。这世上哪有人有资格和天子相提并论呢?就连皇后,正正经经明媒正娶的皇后,天下之母,在官家面前仍然因为巨大的权力差而受辱。
但他此刻觉得,也许那个死去的孟家长子孟汝臣,真的曾经是官家的好友。
谁都需要朋友的,哪怕是天子。因为谁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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