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死对头把我从棺材堆里刨出来了》
良岑决意把乖装下去。
他蜷在干草堆里,对着墙壁上那层暗红苔藓,把整桩事翻过来倒过去地嚼了数遍。
榭瑾不会让他死。至少眼下不会。
陶碗里的水和干饼便是凭据。若要他死,大可连那只碗都不必搁。榭瑾留着他,那份心思与不忍无关,是舍不得。舍不得他死得这样早,这样轻,这样不痛不痒。两百年九幽业火和忘情咒烧出来的恨,岂是一回饿杀便能浇灭的。
那只鸟要的,是他活着。活着待在这间地窖里,活在那双黑色眼睛的俯视之下,活在那股浓得化不开的阴气中央,一日一日地、一寸一寸地,把榭瑾心里的恨意品尝干净。
不许剩,不许吐。
上辈子他在白玉京做花神,天帝赐宴,他坐在末席,面前摆着一盘不知叫什么名字的仙果,酸得他眉毛都拧起来。榭瑾——彼时还是那只赖在他枝头的杜鹃,趁人不备,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蜜饯塞进他手心。
那时候他不知道,有朝一日,榭瑾塞进他手心里的会是一碗忘川水,要他一口一口地喝下去。
他收起笑,开始盘算。
硬跑是跑不掉的。这间地窖是黑石砌的,黑石是忘川河底捞上来的,阴气浸透了千年万年,连神仙的神识都探不出去。门上的阴气是榭瑾亲手封的,那只鸟在九幽底下被业火锻了两百年,周身的阴气浓到什么地步,良岑前世在丧葬之神的位子上都没见过第二例。
他手里没有任何筹码。没有神力,没有阳气,只有一具刚刚经历过死亡的凡人躯壳。
那就只剩一条路了。
装。
装乖,装顺,装认命。装到榭瑾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一隙,装到那扇门上的阴气松出一道缝,装到他摸清地窖外头的路径、忘川边上的地形、杜鹃族人活动的时辰。
上辈子他被□□的两百年都熬过来了,他有的是耐心。
良岑对着墙壁上的苔藓,慢慢调整自己的表情。
他试着笑了一下。温良的,驯顺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活像一只被关了三日的猫,终于晓得谁才是端碗的那只手,便收起爪子,把脑袋往那只手的掌心里蹭。
这是他上辈子在白玉京练出来的本事。天庭议事的时候,天帝冥昭问起蓝桉花海异常的阴气波动,他便是这样笑的。笑完了,把话头往隔壁幽冥司的神君身上一引,窝藏住榭瑾,自己便全身而退。
同僚们都说,蓝桉花神这个人,瞧着面团团的,一捏,才知道里头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双手,滑得谁也抓不住。
门开了。
没有声响。良岑是觉着阴气的流动才抬起头的。头顶那扇木门上的阴气像一层冰面被人从正中敲碎了,裂纹由中心向四壁蔓延,然后整层阴气碎成齑粉,无声无息地散在黑暗里。
榭瑾站在门口。
他今日换了一件衣裳。还是黑的,质地却与上回不同——是一件更薄的、更旧的。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的颜色比别处浅一层,像被人反复摩挲过。良岑的目光在那处浅色上停了一瞬,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他认得这件衣裳。
上辈子榭瑾从背后贴上来,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的时候,穿的就是这件。领口那处浅色,是他的指腹磨出来的。那时候他写灵位写得久了,手腕发酸,便会抬手去摸榭瑾的领口,用拇指搓那块布料。搓着搓着,榭瑾就会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闷声闷气地说:“痒。”
这件衣裳,他穿了两百年。
良岑把这个认知从脑海里赶出去,如同赶一只不听话的蝇,挥挥手,不许它落下来。
他抬起头,露出那个练习好的笑容。
“榭瑾。”
他唤他的名字。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点试探,一点不安,一点被关久了的人乍见天光时的小心翼翼。不多不少,恰恰好够让一个心软的人动容。
榭瑾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黑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那里面寻不出冷漠,倒像是把所有的表情都沉到了水面底下,只给你看一片死水似的平静。他走下台阶,脚步落在黑石上,没有声响。阴气随着他的靠近一层一层地压过来,像涨潮的忘川水,从脚踝漫到小腿,从小腿漫到膝盖。
他在良岑面前站定。
“吃完了。”
他望着角落里那只空了的陶碗,语气平直得像在念一句不必回答的话。
良岑点了点头。他保持着那个笑容,温顺的,乖巧的,不设防的。他甚至故意将肩膀往下塌了些,让整个人的姿态显得更小,更无害,活似一只收起了爪子的、蹭人掌心的猫。
“榭瑾。”他又叫了一声,这一回比方才更轻,像是鼓了许久的勇气才敢说出口,“你就不能让我上去待一会儿?这里到处都是人手,我又跑不得。”
榭瑾望着他。
“地窖里太暗了。”良岑说。语气里添了一星委屈,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一个心软的人胸口发酸。“我不知道过了多少日了。你让我上去看一眼天,看一眼便回来。”
沉默。
榭瑾蹲了下来。
他蹲在良岑面前,与他平视。这个动作让良岑的心跳漏了半拍——上辈子榭瑾也喜欢这样蹲在他跟前。那时候良岑坐在蓝桉树底下晒太阳,榭瑾便会蹲过来,双手搭在膝盖上,仰着脸望他,像一只停在枝头的鸟。
如今这只鸟蹲在他面前。黑色的眼睛离他不到一尺。
榭瑾伸出手。
良岑没有躲。不能躲。
榭瑾的指尖触上他的嘴角。那根手指冰得良岑的皮肤像被烙了一下。极致的冷与极致的热在神经末梢产生的信号是同一回事。榭瑾的指尖压在他嘴角那个练习过的弧度上,停了片刻。
然后他把良岑的嘴角往上推了推。
推上去了,端详片刻,又推下来一点。反复了几回,像在调整一件摆歪了的物事。
“你从前不是这样笑的。”他道。
良岑的笑容僵在脸上。
榭瑾将手收了回去,站直身,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地窖苔藓的暗红光芒由下而上映照,将他的脸割成明暗两半。
“你从前笑的时候,唇角眼尾不是这般弧度。”
“你在白玉京笑的时候,眼睛是弯的。你在姑苏笑的时候,眼睛是弯的。你在忘川边上,我领你见我娘的时候,你笑了一下,眼睛也是弯的。”
他停了一停。
“你方才笑的时候,眼睛没有弯。你以前笑的时候,唇角一高一低,也很好看。可你方才呢?”
良岑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丑如夜叉。”
榭瑾低下头望着他。黑色的眼睛由上而下俯视下来。
“你装给谁看?”
五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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