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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深雪来》

9. 授刃

京城的天,总是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闷。皇城深处,红墙高耸,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一如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藏了半生的算计、倾轧与不能言说的隐秘。

紫殿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空气中凝滞的紧张。

大靖天子萧承曜端坐于龙案之后,一身明黄常服,面容清俊,眉宇间却常年凝着一股深不见底的沉肃。他已在位十数载,看似四海升平、百姓安乐,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朝堂之上,世家盘踞,皇子结党,六部推诿,早已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稍有不慎,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动荡。

此刻,紫宸殿内站着四五位重臣,个个垂首屏息,大气不敢出。

为首的,是刑部尚书赵慎平。

这位年过花甲、执掌刑狱数十载的老臣,此刻却满头冷汗浸透官袍后背,双手捧着一卷薄薄的卷宗,指节泛白,躬身弯腰的姿态,几乎要将头颅埋进胸口。

“陛下,这……这是内库银失窃一案的卷宗,三案并核,臣等无能,迟迟未能勘破,请陛下治罪。

赵慎平的声音干涩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惶恐。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指尖轻轻叩在光滑的龙案桌面。

笃。笃。笃。

一声又一声,节奏缓慢,却像重锤敲在每一个人心口。

满朝文武皆知,这位陛下性情内敛、心思深沉,最恨官员庸碌无能、遇事推诿。今日这桩案子,已是第三次闹到紫宸殿前,再查不出半分眉目,在场之人,谁都别想全身而退。

一旁的内勾使、度支司郎中,更是脸色惨白,互相用眼角余光瞪着对方,眼神里全是推卸与指责。

皇帝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赵尚书,你执掌刑部多年,奇案大案断过无数。朕问你,一桩区区三千两银子的失窃案,连续三月,每月一起,手法分毫不差,现场干干净净,连半枚脚印、一丝痕迹都寻不到。你告诉朕,这是难查,还是你们根本不想查?

最后一句落下,赵慎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陛下明察!臣绝不敢敷衍塞责!此案……此案实在诡异!”

他抬起头,满脸苦色,急声辩解:“第一起失窃在二月十五,内库平白少了三千两白银;第二起三月十五,仍是同一库房,仍是三千两;第三起就在上月十五,依旧分文不差。三次皆在月圆之夜,库房门锁完好,封条无损,内外巡查无半点异常,银两却凭空消失。

“臣亲自带人查遍内库内外,盘问皇城使值守宿卫,清查内勾司上下,核对度支司掌钥官吏,一无所获!”

“内勾司咬定钥匙归度支司掌半,必是度支司疏漏;度支司则称守卫归皇城使管,定是内鬼所为。两边互相指证,各执一词,臣……臣实在无法断定,究竟是外贼潜入,还是内鬼监守自盗!”

说到最后,赵慎平几乎是声泪俱下。

他查了整整半个月,把能查的人都查了一遍,能搜的地方都搜了一遍,可这案子就像一团迷雾,越是深挖,越是茫然。三千贯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连续三起一模一样的案子,摆明了是有人故意为之,背后藏着的东西,绝不可能只是偷窃那么简单。

内勾使立刻跟着跪倒,尖着嗓子喊冤:“陛下!奴才以人头担保,内勾司上下绝无内鬼!内库守卫日夜轮值,滴水不漏,若是内鬼,怎么可能三次都不留痕迹?定是度支司管钥不严,被人偷配了钥匙,暗中盗走库银!”

度支司郎中也立刻跪倒,厉声反驳:“荒谬!钥匙由度支司两位判官分掌,出入皆有文簿记录,绝无可能被偷配!分明是皇城宿卫松散,有人里应外合,监守自盗,反倒栽赃度支司!”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当场争吵起来,声音尖锐,撕破了朝堂上一贯的体面。

皇帝眉头紧锁,眼中寒意渐盛,猛地一拍龙案。

“够了!”

一声怒喝,两人瞬间噤声,匍匐在地,浑身发抖。

“推诿,扯皮,互相攻讦!这就是朕花俸禄养出来的臣子?”皇帝声音冷冽,“一桩小小的失窃案,闹得满朝皆知,流言四起,百姓都在说,朝廷连库银都看管不住,朕的脸面,都被你们丢尽了!”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几位重臣全都垂首,无人敢接话。

紫宸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几位重臣全都垂首,无人敢接话。

谁都清楚,这案子看似小,却碰着内勾司、度支司、皇城使三大要害衙门,背后还牵扯着宫中权宦与京城世家。敢在皇宫大内连续三次盗走内库钱帛,还不留半点痕迹,背后岂能没有靠山?谁贸然伸手,谁就可能撞在一张看不见的大网上,落得身败名裂。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是满朝臣子心照不宣的规矩。

皇帝目光沉沉,从阶下每一个人脸上缓缓扫过。

老臣圆滑,重臣避祸,皇子们各有心思,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接下这烫手山芋。

他心中一声冷笑。

这大靖的朝堂,真是越来越没意思了。

就在这时,皇帝的目光,落在了人群中一个身影上。

那人一身青衫,身姿清挺如竹,年纪不过弱冠上下,面容素净,眉眼清俊,神色始终平静淡然,仿佛眼前这一切争吵、惶恐、推诿,都与他无关。

陈景殊。无家世,无背景,无党派,无根无萍。

皇帝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定:“陈景殊。”

陈景殊闻言上前一步,身姿挺拔,不卑不亢,躬身行礼,动作标准而沉稳,声音清润,平静无波:“臣,陈景殊,参见陛下。”

没有惶恐,没有谄媚,没有意外。

仿佛无论陛下说什么,他都能稳稳接住。

皇帝看着他,淡淡开口:“这桩库银失窃案,赵尚书等人久查未决,满朝无人敢接。你虽是翰林编修,不通刑狱,朕却想听听,你有何看法?”

此言一出,满殿重臣皆是一愣,却转而又似乎想通了,这位陛下向来是重用这位陈景殊大人的。

内勾使与度支郎中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景殊却没有丝毫推拒,直起身,目光平静迎向皇帝的视线,缓缓开口,语气笃定:

“臣,愿一试。”

轻描淡写,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皇帝淡淡开口:“此案,朕全权交由你负责,不限时间,不限人手,所需一应文簿、记录、吏员,刑部、内勾司、度支司、皇城使,全部配合。若能破此案,朕必有重赏。”

“臣明白。”陈景殊微微躬身,“臣,必定竭尽全力,查清此案,给陛下一个交代。”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信誓旦旦,只有平静的承担。

皇帝挥挥手:“赵尚书,将卷宗转交陈编修。”

“……是。”

赵慎平满心不甘与不屑,却不敢违抗圣旨,只能将卷宗双手捧着,递到陈景殊面前。

陈景殊伸手接过,指尖轻稳,卷宗入手不重,却藏着京城暗流的一角。

他没有立刻翻看,也没有提出要去库房勘察,更没有要求提审相关人等。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先去现场,再调人审问,按部就班,一步步来。

可陈景殊只是淡淡开口:“臣,需要三起失窃案的详细记录,失窃确切时辰,当月皇城宿卫值守名单,轮值顺序,内库进出文簿,钥匙交接文记,以及当月内勾司、度支司所有官吏的休沐、当值日程。”

赵慎平一愣:“你……你不去库房勘察?”

陈景殊抬眸,目光清浅,却带着一丝洞悉:“案发已过多日,现场早已被反复翻动,痕迹尽失,去了也无用。真正的线索,从来不在地上,而在纸上。”

一句话,说得赵慎平老脸一红。

他查了半个月,大半时间都耗在库房里,翻来覆去,却一无所获。

不多时,下属将所有文书、记录、名单全部送来,厚厚一叠,堆在陈景殊面前。

御书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皇帝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看着。

陈景殊垂眸,一页一页,缓缓翻阅。

他看得极快,却又极细,指尖划过纸页,目光扫过文字,没有丝毫停顿,仿佛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时辰、记录,在他眼中不是杂乱无章的文字,而是一条条清晰可见的线。

一盏茶的功夫。

不过短短一盏茶。

陈景殊停下动作,将文书轻轻合上,递还给一旁的小吏。

他抬起头,原本清浅平静的眼眸,此刻却锐利如刀,仿佛一瞬间破开了所有迷雾。

“臣,已经查清了。”

一语落下,紫宸殿内所有人都惊呆了。

赵慎平猛地睁大眼睛,不敢置信:“你……你说什么?一盏茶的功夫,你查清了?这不可能!”

他查了半个月,焦头烂额,毫无头绪。

眼前这个年轻人,只看了几页纸,就说查清了?

简直是天方夜谭!

内勾使与度支郎中也满脸错愕,只当他是年少狂妄,急功近利。

皇帝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期待:“陈景殊,你细细讲来。”

陈景殊躬身一礼,声音清润,不急不缓,响彻在安静的紫宸殿内:

“回陛下,此案,既不是外贼潜入,也不是单一内鬼监守自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是内外勾结,监守自盗,借内库钱,行私赂。”

内外勾结四个字,让赵慎平脸色骤然一变。

“陈大人,何出此言?你可有证据?”

陈景殊神色不变,徐徐道来,条理分明:

“第一,三起失窃,时间固定在月圆夜,分毫不差。若是外贼,不可能精准拿捏月圆之夜连续作案;若是临时起意的内鬼,更不可能三个月次次都选同一日。唯有提前约定、按计划行事之人,才能做到如此精准。”

“第二,三起失窃,值守侍卫完全固定,始终是同三人,从未轮换。内务府守卫规矩森严,按月轮换,为何偏偏这三人,三个月连续值守库房?答案只有一个——有人故意安排,为行窃做准备。”

“第三,失窃银两,不多不少,每次恰好三千两。若是真贼,必是贪多,一次能盗三千,为何不盗三万、五万?只因三千两数额不大,不至于立刻引发大额盘查、震动朝野,既能悄无声息拿走银子,又不会引来彻查。”

“第四,也是最关键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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