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深雪来》
赵怀谨的彻查持续了整整十日,十日内,他收受贿赂总计白银十二万两,黄金三千两,珠宝古玩不计其数,见了江南涉案官员四十三人,其中三十六人行贿,翻阅了上千册账目,却没有发现任何不该发现的问题,那些账目被精心篡改过,银两流向被巧妙掩盖,涉案权贵的名字被一笔勾销,所有罪责都被推到了那几个底层小吏头上。
赵怀谨心知肚明,却视而不见,他甚至将几册记录了真实银两流向的原账目,扔进了火盆。
“这些账目不清不楚,不必留存。”他望着跳动的火焰,面无表情地说。
第十一日,赵怀谨升堂结案。行辕正堂上,赵怀谨高坐堂中,地方官员分列两侧,堂下跪着那几个被推出来顶罪的倒霉小吏,一个个面如死灰,浑身发抖。
“江南赈灾贪腐一案,经本官连日彻查,现已水落石出。”赵怀谨展开结案奏折,念得字正腔圆,声情并茂,“张永,江宁远,孟修,利用职务之便,克扣赈灾银两,勾结奸商囤粮抬价,致使灾民死伤惨重,罪大恶极,按律当斩。其余各级官员,经查并无贪墨之行,虽负失察之责,然念其事后全力赈灾,将功补过,从轻发落。”
他顿了顿,合上奏折,目光扫过堂下:“此案至此,结案。”
堂下一片死寂。
那几个顶罪的小吏瘫软在地,想喊冤却被旁边的衙役死死捂住嘴。
其余等人齐齐跪伏,叩首谢恩。
赵怀谨微微一笑,正准备起身退堂,堂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大人!大人!”一名衙役跌跌撞撞跑进来,面色惨白,“外面……外面来了好多百姓,把行辕围了!”
赵怀谨面色一变,疾步走出行辕,官驿大门外,黑压压跪满了百姓。
数百人沉默地跪在泥泞中,没有呼喊,没有哭闹,只是沉默地跪着,沉默地望着行辕大门。
人群最前方,摆着张庭渊的灵位。
雨水打湿了灵位上的白纸黑字,打湿了供桌前的香炉,却打不灭那些百姓眼中的怒火。
赵怀谨站在门口,面色铁青,“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他厉声道,声音中却藏不住心虚,“本官奉旨彻查贪腐大案,已将罪犯绳之以法,尔等还不散去!”
跪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老妇人,白发苍苍,佝偻着背,怀里抱着一个孩子的灵位。
她抬起头,浑浊的老眼望着赵怀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大人,我儿子死在江南,死在瘟疫里,死在贪官手里,您查了十日,怎就抓了三个人?”
赵怀谨面色一僵。
又一个中年汉子抬起头,声音嘶哑:“大人,我亲眼看见赈灾的银两被人一车车拉走,根本不是这几个小吏干的!大人您查清楚了没有!”
“放肆!”赵怀谨厉声呵斥,“本官如何查案,轮得到你们来指手画脚?再敢闹事,全部抓起来!”
话音未落,人群中忽然有人冷笑一声,赵怀谨循声望去,却只看见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分不清是谁在笑。
那笑声不大,却像一根针,扎进了赵怀谨的心窝。
“散开!都散开!”赵怀谨厉声喝令,转身退回行辕,大门骤然关闭。
赵怀谨的结案奏折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萧凛辰看后龙颜大悦,当即朱批准奏,并下旨将结案结果昭告天下。
圣旨传遍大靖全境的那一日,江南各州府的书院茶楼市集,所有的议论声都停了。
“三个小吏?”江南碧湖书院的讲坛上,白发苍苍的山长捧着圣旨抄本,手指剧烈颤抖,浑浊的老眼满是不可置信,“数十万百姓死伤,千万两赈灾银两不知去向,满朝权贵涉案其中,最后……就处置了三个小吏?”
堂下数百学子鸦雀无声。
“张庭渊老先生的血白流了。”山长缓缓放下圣旨,声音苍老而悲凉,“天下苍生的命,不值钱了。”
“值什么钱?”一个年轻学子忽然站起身来,声音嘶哑,“在昏君眼里,我们这些百姓的命,还不如那些贪官的一根手指头值钱!”
又一人站起来:“赵怀谨在江南查了十日,收了十几万两的贿赂,把证据全烧了,把黑锅全甩给两个小吏!这样的人,居然还回京领赏!这是什么朝廷!”
“这朝廷,早就烂透了!”
“昏君!奸臣!贪官!这天下,还有王法吗!”
堂中群情激愤,山长没有制止。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讲坛上,望着这些或愤怒或悲痛或绝望的年轻面庞,浑浊的老泪无声滑落。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金榜题名,意气风发,以为可以匡扶社稷,济世安民。
却亲眼看着这个王朝一步步走向腐烂,看着君王一代不如一代,看着贪官污吏如蝗虫过境般蚕食着这个国家的根基。
如今,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残忍的事实,大靖,真的气数已尽了。
消息传到竹林居所,谢临砚面前摊着赵怀谨结案的详细记录,受贿的全部明细以及与涉案官员密谈的完整抄本。
陈微禾在一旁,面色平静,只是眼底有一抹深深的倦意,连日来她消瘦了许多,眼下乌青浓重,却依旧站得笔直。
“赵怀谨收受贿赂明细,共十二万四千两白银,黄金三千两,珠宝古玩折合约五万两。”陈微禾一桩桩汇报,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账本,“涉案官员四十三人,行贿者三十六人,其中朝中大员门生故旧十一人,皇亲国戚亲信五人。赵怀谨销毁原账目共计七册,篡改账目二十三册。结案奏折中所有查实的贪墨数额,均不足实际数额的一成。”
她顿了顿,补充道:“所有证据,均有签字画押的人证物证,随时可以公之于众。”
谢临砚没有立刻回应,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案头那摞厚厚的证据之上,久久未动。
窗外竹影摇曳,夕阳的余晖透过竹叶的缝隙洒进来,在他清隽的面庞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良久,他终于开口:“将所有证据整理成册,明日一早,散播天下。”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赵怀谨收了多少钱,见了哪些人,烧了什么证据,替谁遮掩了罪行,一分一毫都不许遗漏。萧凛辰如何密旨授意妥善了结,如何要求只抓小吏顶罪,也一并写清楚。”
谢临砚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父亲的遗体……何时能运下山?”
陈微禾看着谢临砚,他的神情依旧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可陈微禾却看见他握着毛笔的手指微微泛白,看见他眼底深处即将决堤的情绪。
“明日便可。”陈微禾放轻了声音,“他们会将父亲送回来。”
谢临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陈微禾站了片刻,轻声道:“父亲走的时候很安详,他救活了最后一批病患,看着他们都度过了危险期才闭眼的,他最后喊了你的名字。”
谢临砚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咯咯作响,“阿姐……我知道了。”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可尾音却微微发颤。
陈微禾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竹屋中重归寂静。
谢临砚独自坐在案前,夕阳一点点沉入西山,暮色如墨般涌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之中。
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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