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渚凤楼》
辰时的岫园门口阒寂无人,只听得绿柳丛中的飞鸟鸣啭。忽闻远处传来渐近的银铃马蹄声,一黑一白两匹骏马疾奔而至,马背上的人一个容光焕发,一个粉面含春。
小半个时辰前,祝翎提出自己先去岫园,让薛缙等一盏茶的功夫再走,以免一起出门再往同一方向离开让人误会,被薛缙以“上回是坐马车来的、自个儿去找不着路”为由断然拒绝。
俩人前后脚出了府门她才后知后觉:一个能在漫无边际的漠北肆意穿梭、扫穴犁庭的将军,却说他寻不着一处数日前刚去过的、离这只有十里不到的皇城脚下的宅邸?
荒唐至极!
可那会儿她已经和他在国公府兵卫的数目觑视中各自坐上马背迎风飞驰了。
“放心,舅舅府里的那些兵士都随他出生入死多年,严守军纪忠心耿耿,断然不会乱嚼舌根的。你瞧方才,不止庞将军,所有人都知道你在府里却一个字也没和我提。何况这事可一点耽误不得。”
薛缙系好马缰,斜瞥见祝翎桃腮微鼓的样子,忍笑解释。
“万一他们告诉了国公呢?”
“你觉着我舅舅会在外头乱嚼舌根?”
祝翎懒得与他的歪解曲意做无谓争辩,扯过马缰,见往日只候她一人的青石桩此时已拴上了另一副织锦鞣制乌金缰绳,愣了愣神后匆匆系了个结,看着两副绳索上下叠绕心里升起一股难言的古怪滋味,起身潦草地捋捋爱驹被风吹乱的雪白鬃毛,听到身后响起脚步声,方才回身打量起刚刚没来得及仔细瞧的黑马。
高大矫健,通体乌黑如绸缎,深棕色的眼里尽是傲然睥睨,昂首挺胸,目不斜视,一看就极难驯服,和主人一个德行。
“不巧,”薛缙掠她一眼,边叩门边惹人恼地笑,“这一匹也是你舅舅赏的。”
鬼使神差的,祝翎往薛缙腰间扫过一阵眼风……又是那玉带。
怎么总是这样赏东西?
一阵裙摆轻扫过花石路的碎步声,将祝翎从对天子的腹诽中及时拽回。门从里边拉开,露出江楚漪娇俏可人的脸,满面春风的笑意随着她的视线只一刹就飘移到了薛缙的脸上。
“江姑娘安好。”
“......好。”
江楚漪颤着脑袋和嗓音,惊疑满怀地觑向祝翎。
薛缙主动开口:“我是来帮......”
“他说想来给我当打手,”祝翎打断他,向江楚漪微笑道,“走吧,去主厅。”
岫园的主厅与书房景致分外不同。四周的墙上挂满了各式箫笛箜篌、琴瑟琵琶,右侧一张此时围坐着三个神色各异的年轻姑娘的沉香木燕头长案,上摆青瓷瓶斜插着几枝海棠花。正中一架绣着昭君出塞图的雕花屏风,下置一张乌漆琴桌,后坐着锦衣玉带气宇轩昂、捧盏品茶的“打手”。
“好茶,今年的顾渚紫笋比去年更佳,”薛缙赞叹语毕笑看向侧边,“你们说,我洗耳恭听。”
刚才见祝翎领着薛缙进门,岑绯烟就已估摸出祝翎已与薛缙亮明了身份,虽仍有忧疑却不曾流露丝毫,微笑着邀薛缙上了座。这会儿见祝翎朝薛缙横一眼后朝她神色肯定地点了点头,彻底安了心。
“你料想的没错,昨儿郑国公府确实差人送了物件,但不是拜帖......”岑绯烟面色复杂地看着祝翎,“是东宫来的下帖,说是得妻弟荐引,三日后会借郑国公府设宴款待,请我和画月前往一叙。”
祝翎秀眉顿蹙。她原想的是崔泽上岫园里来,她自己躲在哪个隔间或哪扇屏风后边静听其变。可若是要去郑国公府......
“太子极好雅乐音律,想必是对这首曲子十分喜爱,才想要见一见岑姑娘。姑娘不必太过忧心,太子待人和善,对妙解宫商的能人雅士更是敬仰有加,只需留意点规矩,当作寻常酒宴就好。”
三姝面面相觑,愁眉紧锁,置若罔闻。
薛缙见状不再作声,持茶盏轻抿一口,明锐的眼神似低空浅翔的鹰隼在三人之间游视探巡。
祝翎张口欲言,瞟了眼薛缙又咽回去,踌躇半晌后强压沉至谷底的心绪低低道:“姐姐借病辞了吧,我另想别的法子。”
“那怎么成,你哪还有时间再耽误下去,”岑绯烟驳道,语调里罕见地掺了几丝不易察觉的寒意,“我怎么能看着你真许给他。”
“可万一......”
“起初也是我想要趁机见他一面,是你帮我如愿,既能见崔泽,再多几人也没什么差别。何况如此一来,反而更有可能助你成事,不是吗?”
薛缙沉声问道:“岑姑娘与崔伯渊是旧识?”
岑绯烟看向薛缙,神态泰然:“前些日子,郑国公在莳花楼为了争姑娘与御史大人家的公子打了起来,国公往御史公子掷的花瓶摔去墙上,溅起的碎片反伤着了我那位故友的脸,至今也不见全好,只怕会留下疤痕。想必世子也能明白,破了相的花娘在秦楼楚馆会是怎样潦倒,可郑国公当日视若无睹、如今浑似不知,我心有不甘愤懑,才想要当面讨个说法。好在他还似有悔意,此番我信中提及此事,他竟也请太子邀了那位姑娘同去。”
祝翎垂目盯着案桌,看着自己面上的几分不自在清清楚楚地倒映在光可鉴人的细腻红木里。
薛缙似是好笑似是悯然:“岑姑娘以为,他一个皇亲国戚会为此事担责?我听说崔泽那日从楼梯上摔了下来,虽只是崴脚擦伤,可众目睽睽之下摔了个大马趴,总得有一肚子窝囊气吧。”
岑绯烟笑道:“世子说笑,我岂是这般不通世故的人。别说郑国公能拿出些灵丹妙药医好那姑娘,只要他愿意认下,此事便就此作罢,这位姑娘往后还是盛情款待一如往昔。”
“原来如此,”薛缙语含几分恻隐,不再追问,骨节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轻敲着乌漆桌面,看向低头不语的祝翎,“公主的意思呢?”
祝翎凝思稍许:“既然绯烟姐姐愿意去,我也去让二哥哥下帖子邀我同去。”
薛缙挑眉:“你能去?”
“二哥哥设的宴,我为什么不能去,他心地好,瞧我难得愿意出门定会依我的。何况指婚这事儿,虽还没正式下令却已是无人不晓,那我去未来......”祝翎的话突然梗住,仿佛被什么令人作呕的腌臜物给塞住了喉,必得狠狠啐出去,“......崔家,也算是走亲访友,”又正色看向薛缙,“还望也能得世子的一臂之力。”
薛缙展颜道:“当然,明日散朝的时候我就与太子提这事,定不负所托。不过公主示下之前,可否将此事的来龙去脉告知?我听了半天还是一头雾水,仍然不明白那日究竟该做什么。”
“没什么可指示的,到时候绯烟姐姐有什么话,你顺着接就是了。至于来龙去脉......”祝翎脸色有些犯难,一时不知从哪里说起,反问薛缙,“那首琵琶曲的名字,世子可知道?”
“《雁鸣春山倾》?”
“对,那是我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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