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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靡夜长明》

11. 迷惘

那日之后,陈意柔连续好几天都没睡踏实。

她上课时盯着黑板,手机却压在书桌下,一遍遍刷新社交平台。地铁、亚裔、打架、C大……能想到的关键词,她全都搜了一遍。

还真被她搜到几条,好在都没有拍到梁奕辞的正脸。

可陈意柔还是不放心,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挨个点开举报。

暴力内容,侵犯隐私,不实信息。

她也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反正能点的全点了。点到最后,指腹都有些发麻。

但她没想到的是,没过多久,那些帖子就真的消失了。

一切顺利得有些过头。

陈意柔甚至产生一丝错觉,难道这事连老天爷都在帮她?

这个念头只维持了几天。

某天放学回家,她远远看见梁家门口停着警车。几个穿制服、腰间配着枪的警察正站在台阶上,低头记录着什么。

刹那间,脑子里轰的一声,小时候看过的刑侦审讯画面,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过了一遍。她两条腿止不住地发颤,在警察看过来的瞬间,她就想逃。

可她才退了半步,后背就撞上了一个人。

“陈小姐,你不用担心。”

男人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像早就等在那。

陈意柔惊恐地回头,站在她身后的男人很高,西装笔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好。”他向她伸出手,“我姓陆,是梁家的律师。”

陆律师带着她主动走向警察。在警局里,他全程坐在她旁边,不抢话,也不疾言厉色,全程笑眯眯的,像一只高深莫测的狐狸。只有当警察的问题稍微偏及梁奕辞时,他才会接过话头,巧妙地带过去。

陆律师语速很快,她只能勉强抓住几个字眼,比如“self-defense(自卫)”,“hate attack(仇恨袭击)”。

最后,他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温和总结:“My client is also a victim. (我的客户也是个受害者)”

一切仿佛尽在他掌握之中。

半个小时后,陆律师领着她从警局出来,告诉她,已经没事了。

“那梁奕辞呢?”她脱口而出,“他也没事吗?”

听到这个名字,陆律师脚步一顿。

他缓缓低下头,隔着镜片,陈意柔看见他脸上浮现了一种极其复杂又冷漠的表情。

她喉咙一紧,后背莫名发冷。

“梁先生的事,自然由我负责。陈小姐,你只需管好你自己的事。”

他随即又笑了,仿佛刚才那个眼神只是她的错觉。

严叔很快开车来接她回去。车子启动时,陈意柔忍不住往回看,陆律师还站在原地,正在打电话。隔着车窗她听不见声音,却清楚地看见他朝不远处那辆黑色轿车点了下头。

车窗覆着防窥膜,里面坐着谁,她看不清。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有人也在看她。

回去后。她把这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梁奕辞,他闻言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句别担心,交给他。

陈意柔还想再问,可梁奕辞显然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她只好把剩下的话咽回去。

但陆律师隔着镜片看她的眼神,时不时会浮现在她脑海里。

后来期末季课业繁忙,她忙得连睡觉都要挤时间,那点不安逐渐被她忘在脑后。

-

这学期最后一堂课陈意柔到的很早,莎拉一看到她就恭喜,祝贺她成功拿下了宿舍名额。可令人奇怪的是,陈意柔并没有预想中的兴奋。

“莎拉,我有点不想搬了。”

莎拉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反复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清醒一下啊我的宝!”莎拉恨不得将她摇醒,“你辛苦努力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拿到这个名额,你说放弃就放弃?你不是一直说想要自己的房间,想要自由,想要不用每天看别人脸色吗?”

陈意柔没有反驳,因为每一句都是她自己说过的。

她确实在犹豫,一方面她也舍不得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可每当她决定要走,那个寒夜却又浮现在她脑海里。

梁奕辞站在药局外,肩上落着冷白的灯光。人群散尽后,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像被整个世界遗落。

她又开始摇摆了。

莎拉看着她这副样子,简直恨铁不成钢。

“我不管你最近被灌了什么迷魂汤,但你最好想清楚,自己是为了什么才走到这一步的。”

莎拉还想再劝她,教授已经推门进来。

今天是她们这门美国文学课最后一次presentation(汇报)。她和莎拉的小组选的是美国南方文学最具代表性的福克纳,一个极为有挑战性的选题——福克纳的作品以多视角、意识流、频繁跳跃时间线的独特叙事著称,解构起来极其复杂,难讲,但讲好了很容易出彩。

她们为这个汇报准备了很久。每个组员负责一个部分,最后由陈意柔整合所有人的内容,做总结陈词。

汇报进行得很顺利。

她一个细节都没有漏掉,同学反馈也相当不错,就连教授都称赞她们这组“完成度最高”。

可轮到点评陈意柔的部分时,教授面露遗憾。

“最可惜的,就是你的总结。我看得出来,你非常认真地归纳了每一位成员的观点,对他们的内容理解得透彻,甚至比他们自己表述得还要清晰。但我听不到你自己的想法。”教授摘下眼镜,目光像是能穿透她,“你就像一个随波逐流的隐形人,别人说什么,你就是什么,忠实转述,面面俱到,却看不到一丁点属于你自己的颜色。”

原本还沾沾自喜的组员们,心情瞬间跌落谷底。

下课后,陈意柔第一反应就是道歉,说因为自己的总结拉了整体的分数。

“你道什么歉啊,”莎拉立刻皱眉,“你的稿子是大家都看过批准的,只能说教授太刁钻,我们没摸准她的偏好罢了。”

莎拉的话得到了大家的认可,纷纷上来安慰她,让她不要在意。

毕竟,陈意柔的认真努力是所有人看在眼里的。

他们汇报用的deck,从排版到特效,包括那张教授盛赞的意识流时间线图表,全是她熬了几个晚上一点一点做出来的。

“不行,我越想越气,”另一个女生愤愤地打开笔记本电脑,“我要给教授写邮件,告诉她整场 pre 的架构都是你的功劳!没有你在后面做强力后援,我们根本拿不到优秀。该不好意思的是我们才对,我们占用了太多时间,最后只给你留了两分钟——两分钟能阐述出什么个人世界观啊?简直强人所难!”

看着大家不仅没有怪她,反而一个个站出来替她撑腰,陈意柔的眼眶一热,心头涌起无言的感动。

换作以前,那个懦弱的她大概早就怀着负罪感,一个人躲进洗手间偷偷抹眼泪了。但现在,这些毫无保留站到她身边的同伴,她心里也生出了一丝勇气。

只是教授那句“随波逐流的隐形人”,还是深深钉进她的心里。

中午,她和莎拉坐在餐厅外面的长椅上吃饭。

纽约像一夜之间入了夏。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餐盘边缘,晃出一小片刺眼的白。

陈意柔低头看着盘子里模糊的倒影。

那张脸被不锈钢餐盘拉得很淡,像水面上一块随时会散掉的影子。

“莎拉,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莎拉愣了一下,然后叉起腰,一脸“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的表情。

“当然有啊。我入学那篇PS里就写了——我要成为最好的剧作家,拿很多很多艾美奖。”

她语气笃定,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莎拉的目标从来都不是挂在嘴边的口号。她阅读量大得惊人,除了学校的课业,她每天都往百老汇的各种先锋小剧场跑,给剧作家做助理、打杂,像一株充满生命力的野草,一步一个脚印地向着她的梦想狂奔。

陈意柔由衷地羡慕,羡慕一个人可以这么确定自己要成为谁,而她从来都没有强烈的自我。

去京市是父母安排的,来美国是全家移民,她以为人生目标这种东西会像路标一样,走到某个阶段就会自动出现。可是没有。每一学年过去,身边的人都走在通往既定目标的路上,只有她还站在原地,迷茫得像是被世界遗弃。

是她的问题吗?

是因为她本来就是个没主见、没想法的人吗?

“发什么呆呢!”

桌面被人敲了两下,陈意柔猛地回神。

林维声坐在调音台后面,正隔着一堆设备看着她。

她本以为林维声说的“帮个忙”,最多是帮他搬东西,或者替什么社团活动做志愿者。结果一推开宿舍楼地下的多媒体室,她就被各种专业录音设备给惊到。没想到林维声私下里竟然在做音乐,而他让她帮的忙,是录一段音。

“我之前就觉得你声音不错,正好我在做的作品里需要一段女声。”

“可是,我不会唱歌。”

“不会唱,说总会吧。”他坐到设备后面,戴上耳机,“随便说什么都行。”

随便是世界上最难的东西,林维声见她半天蹦不出一个字,只好妥协:“那你说个故事总行吧,搞笑的,悲伤的都行。”

拜梁奕辞当年所赐,她对说故事倒是擅长,最后选了一个和外公有关的故事。

那时候她还住在乡下,冬天很冷,外公的老房子没有地暖,她被冷得直哆嗦,外公就带她去院子里烤红薯。他们找了一块空地,陈意柔捡了柴火,外公生起火,一老一小在火光里耐心地等着红薯烤熟。

一开始她还说得有些局促,但讲到外公把烤红薯掰开,烫得边吹边笑,她自己也忍不住弯了下嘴角。

故事其实并不精彩,没有跌宕起伏,也没有什么惊人的结尾。

可那是她很少拥有的、完全属于自己的记忆。

说完后,多媒体室里安静了很久,林维声迟迟没有喊“cut”。

陈意柔以为出了什么事,却听见他说:“很好,就用这个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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