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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那堂课,我让前任当众社死》

38. 端午节

四月第三个星期,期中考试像一堵墙,立在日历上。

邹成每天早晨在黑板上更新倒计时。他的粉笔字比以前小了——不是节省粉笔,是数字越来越小的时候,用大写字会显得太用力。从"21"到"14"到"7",他的阿拉伯数字写得跟印刷体一样端正。每天早上擦掉昨天的数字的时候,他先用湿抹布擦一遍,再用干抹布擦一遍——干抹布叠成巴掌大的方块,边缘对齐。

"邹成,你这抹布叠得比我的被子还整齐。"王浩趴在桌上说。

邹成没回头。"那你今晚把抹布盖着睡觉吧。"

全班哄笑。这阵笑跟以前不一样——不是课间打闹的那种笑,是考前紧张被戳破了口子放出来的一点气。笑完之后所有人又低下头,继续写卷子。

宋星燃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张物理卷。他在做力学综合题——不是给自己做,是在帮赵磊整理题型。他用铅笔在卷子边缘画了一张树状图:动力学→受力分析→正交分解→列方程组→求解。每一个分支下面又分了子分支:斜面、滑轮、连接体、传送带。画完之后他用红笔在每个分支旁边标注了赵磊的掌握程度——"斜面√""滑轮×(方向)""连接体√""传送带?"。

赵磊坐在他前面两排,正对着一张力学卷子咬笔帽。他现在咬的是笔帽的侧面——不是正对着咬——他的物理已经不需要把笔帽咬出一个洞才能集中注意力了。

苏晚柠坐在中间靠窗的位置。她面前摆着一本化学笔记——不是老师的板书,是她自己按照原子守恒三步法重新整理的配平专题。每一页的右下角有用铅笔写的小字——页码不够写的时候,她就用更小的字挤进去。从运动会到现在,她的化学笔记本厚了三分之一。

李可坐在最后一排靠过道的位置。她在抄英语单词——不是用笔记本,是用草稿纸。她的草稿纸上没有划线,但每一个单词之间的距离是一样的。Equal。她的手指不绞校服下摆了——改成用食指按着纸张的左下角,防止草稿纸被风吹动。窗户是关着的。没有风。她按纸的动作是习惯。

礼拜三下午,张桂兰在讲台上放了一沓卷子。

"模拟。不排名。考前摸底。"

全班抬头。不排名三个字让大家的表情松了一点——但只有一点。因为紧接着张桂兰又说了一句:"但我会批。"

会批。这两个字比排名更让人紧张——排名是跟别人比,批改是跟你自己比。张桂兰的批改从来不是打个勾画个叉就完事,她会在错题旁边写批注。有时候是一个问号,有时候是一句话——"这里不该错"或者"再看看第二段的论点"。她批卷子的红笔是细头的,字不比学生的字大多少,但每一个字都让你觉得她在跟你单独说话。

宋星燃拿到语文卷子的时候,看清楚题目,心里有数了。上一世这次期中考的语文卷子他考了一百一十六——不算差,但也不是最高。作文题跟上一世一模一样:《门槛》。他记得自己写的是鲁迅——"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门槛是知识分子的精神底线。那年的阅卷老师打了四十一分——不好不坏,稳妥。

这一次他写的是别的东西。不是鲁迅。是一个关于"迈过去"的故事——不是名人名言,不是经典典故,是一个具体的人在某一个瞬间决定跨过某一道门槛的画面。他不知道张桂兰会给多少分。但他觉得——这张卷子上的字跟他上学期期中的字,不一样了。

苏晚柠写作文的时候,在开头停了两分钟。她在草稿纸上写了三个开头——划掉了两个,留了一个。那个开头只有一句话:"我第一次意识到门槛的存在,是我发现自己站在了它上面。"张桂兰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秒,看了一眼她的草稿纸。然后走了,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有时候比说了什么都让人紧张。

赵磊在语文卷子上写作文写到一半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宋星燃。不是想抄——是想确认他还在。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他的作文开头写的是"门槛就是你得自己跨过去的那个东西"。很直。但后面他写了一个细节——"正月十四那天,我告诉我爸我这学期的物理能上六十分,我爸没说话,但他把盘子里最大的一块红烧肉夹给了我。那个门槛不是我跨的——是我说了那句话之后,我爸用他的方式告诉我:你已经在另一边了。"张桂兰后来在这段旁边画了一颗五角星。不是批改——是记号。意思是"我看到了"。

李可没有写作文。她在卷子上画了一个长方形——很规整,四个角都是直角——然后在里面写了两个字:"门槛。"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长时间。然后她把长方形涂成一个实心的黑色方块。最后她在黑色方块的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上面站了一个火柴人。火柴人没有五官,没有头发,但火柴人的一条腿抬了起来——正在迈过去。

张桂兰收卷的时候看到了李可的作文。她在那一页前面站了五秒。然后她拿起卷子,叠好,放进旁边那摞——没有折角,没有批注,但她放在上面的手比其他卷子多停了一拍。

礼拜六。端午节。农历五月初五。

学校没有放假——高二到了四月底之后,周末本来就只剩半天休息。端午节刚好落在周六,学校食堂中午供应粽子。早自习的时候,张桂兰在黑板上写倒计时的时候,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今天端午。学校食堂中午有粽子。"

王浩第一个喊出声:"什么馅的?"

邹成回头说:"还没到中午呢。"

但第三个课间的时候,班上已经开始有人提前拿出自己带的粽子了。住校生的家长会在礼拜五下午来学校送东西——换季衣服、生活费、吃的。昨天下午校门口挤了一圈家长,手里拎着塑料袋、保温袋、铝饭盒。

周洋的奶奶送来的粽子是红枣的,用棉线十字绑,粽叶的尖角上系了一个红绳——"我奶奶认不清塑料袋,系红绳是怕我跟别人拿混。"王浩的粽子是蜜枣的,他妈妈用保鲜膜裹了三层,拆开的时候保鲜膜粘在一起拉了两分钟——"我妈觉得多裹一层就不会凉,结果裹太多,拆比吃费劲。"邹成的粽子是豆沙的——他爸送来的,没有任何包装,就放在一个透明塑料袋里,袋子上用记号笔写了"邹成"两个字,字迹跟邹成在黑板上写的粉笔字一样端正——他爸是工地上的测量员,写字用直角尺比着的。

赵磊的粽子是他妈妈做的。赵姨在超市理货,端午节超市发了一袋糯米和干粽叶——员工福利。她没有时间包,前天晚上加了班,回来已经是十点多。她把糯米泡上,粽叶煮好,凌晨四点半起来包的——包了六个,全是大红枣的。包完之后放在灶台上晾,五点半出门赶早班——超市端午节做促销活动,所有理货员提前到岗。赵磊的粽子是温的——不是特意保温,是赵姨从灶台到学校公交车二十分钟,六月早晨的温度刚好够粽子不凉。

赵磊打开塑料袋的时候,粽叶的香味散出来。不是特别浓——赵姨用的粽叶是超市发的干粽叶,煮了之后颜色不够绿,有点发黄,但粽叶的清香没少。他拿了一个红枣的,咬了一口——然后不动了。嘴里含着那口粽子,眼睛看着塑料袋里剩下的五个。

"怎么了?"宋星燃坐在旁边。

"枣放少了。"赵磊嚼了两下,咽下去。他把粽子转过来看了一眼——红枣在中间偏左的位置,糯米占了三分之二。"一口咬下去全是米,咬到第二口才碰到枣。"

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尴尬,是一种很确定的、不加解释的笑。"但我妈这次记得放枣了。"

宋星燃没说话。他记得赵磊上次在家里说的是"我妈做红烧肉不放酱油"。赵姨在超市理货,早班晚班来回倒,有时候回家太累,包粽子的时候漏放一两颗枣也是常事。今天这六个粽子——枣放少了,但每颗枣都去了核。赵姨把红枣一个个掰开、抠核,凌晨四点半在厨房灯下——不是她的手艺变好了,是她把"忘掉的比例"一个一个往回捡了。

宋星燃的粽子是从食堂窗口打的。学校食堂端午节供应的粽子只有蜜枣馅——统一口味,统一大小,统一价格。他买了两个。剥第一个的时候,粽叶撕开的声音很脆——食堂的粽子是提前煮好保温的,粽叶水分不够,剥的时候容易碎成一条一条。糯米粘在筷子上,他用筷子夹了一段蜜枣放进嘴里——齁甜。食堂的粽子不是靠手艺,是靠糖量——甜到能盖住一切。

他吃完第一个,把第二个放在桌上。不饿,但买了——过节嘛。

苏晚柠带了四个粽子。她妈包的——苏晚柠的妈妈在隔壁镇的纺织厂上班,端午节厂里放假一天,她在厨房包了一下午。两种馅:红豆的和蜜枣的。红豆是她自己煮的——不是超市买的豆沙馅,是干红豆泡一晚上,第二天早晨四点起来用小火熬成泥,加白糖拌匀,搓成一个个小丸子大小的红球。蜜枣的——用的是金丝蜜枣,枣皮薄肉厚,不用去核——蜜枣本身就是去了核的。苏晚柠她妈把蜜枣切成两半,一颗粽子放半颗——不是舍不得,是全颗蜜枣太甜,半颗刚好能让甜味渗进糯米里,又不压住粽叶本身的清香。

苏晚柠的粽子用不同颜色的棉线区分——红豆的是白色棉线,蜜枣的是红色棉线。她妈在棉线上打了个活扣——不是装饰,是"好拆"。苏晚柠跟她说米不能塞太紧——"上次腊月吃粽子,糯米中间是硬的"。这次她妈把米塞到八分满,系线的时候故意松了一圈。

早自习之前,苏晚柠在宿舍拆开第一个。红豆馅。她用勺子舀了一口——糯米是软的,豆沙是绵的,甜味不是蜂拥而至,是一层一层散开的。她的勺子停在半空中。然后她把粽子合好,用塑料袋重新包起来——带去教室。

第四节课是化学。方老师讲有机化学的基础——烃的分类,烷烃的通式,同分异构体的判断方法。

方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碳骨架——一个碳原子连了四个键,每条线上写着H。他画得很慢——不是讲课节奏慢,是他的手不够稳,画直线的时候线段末端会有一个向上的小弯钩。但他不在乎——他还在画,画完之后退一步看自己的黑板,推了推老花镜。

"碳原子最外层四个电子——四个共价键。饱和——不是满了,是每一个键都有用,没有一根是悬空的。"

他在"键"字下面画了一条下划线。用的粉笔是红色的——他没有粉笔盒,他把三个颜色的粉笔分别插在上衣左边口袋里。黄粉笔、白粉笔、红粉笔——红色那根放在最外面,因为用得最多。

宋星燃在笔记本上写了"烷烃通式:C?H????"。然后他画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注意H的个数——n=1时CH?,n=2时C?H?,别画成C?H?——乙烯是烯烃。"这不是课本上的笔记,是他上辈子做过的所有错题里关于烷烃通式的全部陷阱。他没打算给别人看——但他写完之后,赵磊回头瞄了一眼。

"你不要抄。"宋星燃把笔记本往旁边挪了一寸。

"我没有——我就是看看你写的什么。"

"你先把甲烷的电子式画出来。画对了再看我的。"

赵磊转回去。过了一会儿,他把草稿纸递过来——上面画了一个碳原子,四个氢原子,四对共用电子对。画对了。碳的四个电子和四个氢的四个电子——一共八个电子,用点代替。碳在中间,四个点儿,四个H在外面。每个H旁边画了两个点儿——一个自己的,一个共享的。

宋星燃看了一眼。"对。"

赵磊把草稿纸抽回去。他用笔帽敲了一下自己的下巴——"我现在画结构式不用先写电子排布了。直接画键。"

"那是你把电子排布练了二十遍自己内化了——不是跳了步骤。"

方老师在讲台上转过身,用黑板擦敲了敲黑板——不是叫停,是引起注意。"同分异构体——分子式一样,结构不一样。碳原子数不多的时候,你一个一个画,画得出来。碳原子数多了呢?你要找方法——不是一个个数,是看对称性。"

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C?H??",然后开始画同分异构体——正戊烷、异戊烷、新戊烷。画到新戊烷的时候,他画了一个十字星形状的结构——中间一个碳,四个碳围在周围。然后他说了一句——

"这个结构——自然界不会主动长出来。你得在实验室里合成它。所以它叫'新'——不是名称上的新,是真的不存在于自然界中。"

苏晚柠在笔记本上写:"新戊烷——人工合成——自然界不存在。"她想了想,在"自然界"后面加了一句话:"门槛。"不是给老师看的,是她自己的联想——刚才语文模拟卷上的作文题突然在化学课上找到了另一个答案。

李可没有记笔记。她在草稿纸上用直尺画碳骨架——每一个碳原子都是一个点,每一个单键都是一条直线段的长度。正戊烷——五个碳原子排成一排,键角一百零九点五度。异戊烷——一个支链。新戊烷——十字星。她用铅笔画的,画完之后用橡皮擦掉其中一条线,重新画——比刚才直了半毫米。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同分异构"这个概念——不是背,是画。画到能闭着眼睛在脑子里重构那个三维结构为止。

方老师从讲台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三根粉笔。他没有像别的老师那样站在某一个学生旁边看答案——他在过道里慢吞吞地走,经过每一排的时候停一下,看一眼草稿纸,然后继续走。走到李可旁边的时候,他的步伐停了一拍。

他在看李可草稿纸上的碳骨架。那些用直尺画的键线——键角精确到肉眼无法分辨误差的程度。他看了大概三秒。然后他把手里的红粉笔放在李可桌上——不是给她的,是放错了位置,他本来要换手拿,结果放在了桌上。但他在拿起来之前,说了一句话。

"画得好。"

两个字。没有感叹号。然后他把红粉笔拿起来,继续往前走。

李可没有抬头。但她按在草稿纸左下角的食指——松开了。

方老师走回讲台的路上经过了苏晚柠的桌子。他看到了她那行"门槛"——没有停下来,没有看第二眼。但他回到讲台上重新拿起粉笔的时候,在黑板上写了一句话——不是化学公式,是一句话:

"自然界不存在的结构——不代表不存在。只是你得自己搭。"

然后他转过身,用红粉笔敲了敲黑板上的C?H??。"这道题——考的不是画结构。考的是你能不能接受'不存在不等于不可能'。"

下课铃响的时候,方老师没有拖堂。他走出教室,左胸口袋里的三支粉笔敲出很轻很轻的三声——嗒、嗒、嗒。节奏跟他的脚步一样慢。

中午。食堂。

所有人都在吃粽子。

食堂的蜜枣粽子装在白色泡沫箱里——泡沫箱是超市运海鲜用的那种,盖子上忘了撕标签:冻带鱼。不锈钢蒸盘上摆满三角粽,食堂阿姨用大汤勺捞粽子——不是夹,是捞,因为粽子在热水里浮着,只有系线的那头翘出水面。每个粽子两块钱。一勺一个,不挑不拣。

宋星燃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他面前放着食堂的粽子、一份青菜、一碗免费汤——汤是紫菜的,蛋花飘在上面,很薄的一层。

苏晚柠走过来,一手端着餐盘,一手拎着塑料袋——里面是她妈包的红豆粽子和蜜枣粽子,还有一瓶牛奶。"我妈说吃了粽子要喝牛奶——助消化。我喝了二十年的牛奶,第一次听说牛奶能助消化——但我得喝,不然她会不高兴。"

她把塑料袋拆开,拿出一个白色棉线的红豆粽——然后拿了一个红色棉线的蜜枣粽。她把红豆的放在自己盘子里。蜜枣的——放在两人之间,往宋星燃的方向推了两厘米。

"蜜枣的。四个蜜枣粽——我妈说包给我的,但她包了四个,她知道我吃不完。"

宋星燃看了一眼那个粽子。"你妈知道你每顿吃多少?"

"不知道。但她知道我会分给别人。"

宋星燃拿起来。红色棉线的活扣很好拆——他轻轻一拉,棉线松开。粽叶不黄,是深绿色的——苏晚柠她妈的新鲜粽叶是纺织厂同事从老家捎来的,用湿毛巾裹着,从村里坐了两个小时中巴到隔壁镇。糯米塞到八分满,剥开的时候每一粒米都裹着粽叶的清香——不紧不松,夹一筷子刚好不会散。蜜枣在粽子的正中央——不是放在偏角,是苏晚柠她妈包的时候用手指在糯米中间按了一个坑,把半颗蜜枣嵌进去,再用糯米盖住。

宋星燃咬了一口。蜜枣是甜的——不是白糖那种直来直去的甜,是蜜渍过的甜,带一点果子本身的酸尾。糯米被蜜枣的糖分浸透了边上一圈,颜色比旁边的米深了一个色号。他又咬了一口,这次咬到了蜜枣本身——太甜了。他把筷子放下。

"我妈的手艺,"苏晚柠说,但她的眼角看到了什么——"

等一下。"

她站起来。

食堂进门左侧靠墙的位置。

李可坐在角落里。她面前放着不锈钢三层饭盒——最上面那层是炒青菜,中间是米饭,下面是空的——第三层本来应该是另一个菜,她没带。她的筷子放在饭盒上面。她没有吃。她看着满食堂的人都在吃粽子。满食堂飘着粽叶香——红枣的、蜜枣的、豆沙的、红豆的。所有的甜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只属于端午节的空气。但她面前没有粽子。

李可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掌朝下,手指并拢,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她的校服袖子盖住了半个手背——她在看别人吃粽子,但她的焦距不集中在任何一个具体的人身上。她不是在看——是在感受一种"大家都有的东西而我没有"的空白。她从书包里拿出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她把水杯放回去,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炒青菜。

苏晚柠走回到宋星燃旁边,把自己餐盘里那个还没拆的红豆粽子拿起来。

"我妈说的对——她知道我会分给别人。"

她不是走到李可对面去坐下——是走过去,把红豆粽子放在李可的三层饭盒旁边。放的位置不是贴在饭盒边上——是隔了两厘米。跟她在运动会上放饼干的位置一模一样。

李可低头看着那个粽子。白色棉线。活扣。红豆馅——苏晚柠刚才没来得及拆,棉线还是系着的。

"红豆馅的。我妈泡的红豆——不是豆沙,是红豆。没那么甜。"苏晚柠说完,没有等李可回答——她转身走了,回到宋星燃对面坐下,继续吃她的蜜枣粽。好像她只是做了一件顺路的事——"刚好手里有一个,刚好你在那里"。

李可没有抬头。但她伸出手,把粽子往自己面前拉了三厘米——不是两厘米,是三厘米。比平时多了一厘米的距离。然后她解开了白色棉线上的活扣——她的手指捏着棉线的一头,慢慢抽出来,动作不紧不慢。粽叶剥开,糯米冒出一缕热气——苏晚柠她妈的层层保鲜膜保温效果很好。她用手指捏了一粒红豆——不是放在勺子里,是直接用手指——放在嘴里尝了一下。

"……不甜。"

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在跟人说话——是在给自己确认一个事实:红豆没有加太多的糖。

炒青菜她吃了半盒,米饭吃了三分之一。粽子——她吃了半个。剩下半个裹好粽叶,用棉线重新绑起来——活扣变成了死扣,因为她不记得原来是怎么系的。她把半个粽子放回三层饭盒的第三层——那个空的、本来应该放另一个菜的位置。

宋星燃从食堂窗口的角度看到了这一幕。他没有走过去。苏晚柠也没有回头——她在认真吃她的蜜枣粽,蜜枣太甜了,她喝了一口紫菜蛋花汤。

"你不问她吃不吃得下?"宋星燃说。

"不问。"苏晚柠把勺子放在汤碗边沿。"上次问——她需要回答。这次不问——她不需要回答。一样是拒绝——对于她,'不说话'和'说不'之间隔的不是勇气,是距离。"

她把宋星燃面前那个蜜枣粽往他那边又推了一寸。"你蜜枣没吃完。"

"蜜枣太甜了——我不爱吃太甜的。"

苏晚柠看了他一眼。她拿过那个粽子,用筷子把蜜枣夹出来——然后她把剩下的糯米放回宋星燃的盘子里。"你不爱吃甜的——但你刚才咬了两口。"

宋星燃没说话。

"被我看见了。"

下午。各班在班会前有半小时的自由活动。邹成在走廊上给倒计时牌翻数——"距离期中考试还有四天"。

教室里有人在背语文——把课本举在脸前面,音量压到只有自己能听见。有人在抄赵磊的物理笔记——赵磊的力学树状图,不是宋星燃帮他画的那张,是他自己重新画的,用圆珠笔画的,纸是撕下来的英语本纸。有人在问苏晚柠化学配平的最后一步——"那个碳氢氧三步法,氧是不是永远最后一步?"苏晚柠说:"碳→氢→氧——碳是骨架,氢围在碳外面,氧是最后挂上去的。跟搭积木一样。"

李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她桌角放着一个粽叶包——半个粽子,白色棉线打了死扣。她的化学笔记翻到了一页——同分异构体的练习题。她用铅笔在做题——画正己烷的五个同分异构体。她的草稿纸上第一个异构体编号是"1",画完之后用橡皮擦掉重画——把一条支链从2号碳挪到了3号碳,写"2"。然后她又擦掉,重新画,写"3"。

她在编号。但她没有写化学名称——她不写"2-甲基戊烷"、"3-甲基戊烷"、"2,2-二甲基丁烷"。她只画结构,只写编号。她的化学世界不讲名字——讲形状。

赵磊从水房回来,手里端着两个搪瓷缸——一个是他自己的,一个是宋星燃的。他把宋星燃的缸子放在桌上,自己的那个端起来喝了一口——热水。端午节的传统是吃粽子配雄黄酒,但学校没有雄黄酒——连啤酒都不许带。赵磊从家里带了一把干艾草,他妈在菜市场收摊的时候顺手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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