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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夜不渡[京圈]》

8. 二哥,你用的什么香

这几天,温旎心里一直装着表妹京姝的“恋情”。

昨晚,她发信息问她,和那个男朋友还在一起吗,她回她一个可爱的小猫点头表情包,又一如既往让她保守秘密。

她又问她有没有告诉小姨的打算,她发来一个流泪猫猫头的表情包,说对方年纪比她大许多,妈妈肯定不会同意的。

京姝今年刚刚20岁,和陈叙寒差了将近10岁,年龄差确实大。

可年龄差,是他们之间最不重要的障碍。

制香的器具已经陆陆续续运到,她准备整理一下顺便静静心时,接到了一通来自妈妈钟明月的电话。

本就不平静的内心又涌出几分压抑与烦躁。

左滑接通后,她打开免提,把手机放在案几上,开始整理器具。

“旎旎,提前到北京了怎么不说一声呀?”

“忙一个合作,忘记了。”

她拿起碾槽横放在案几正中,碾槽底部被磨得发亮,像被月光照着的河床。

“你呀!”

女人声音嗔怪,她眼前浮现出她头疼扶额的样子,指尖顿了下。

“要不要让刘妈过去照顾你?”

刘妈是小时候照顾过她一段时间的保姆,但因为外公外婆很快便把她接走,导致她对刘妈印象不是很深刻。

之前在上海,她偶尔去爸妈那里吃饭时,会见一次。

“不用,小念帮我找了个烧饭打扫卫生的阿姨,过几天就到。”

她随口搪塞着,把大大小小五只瓷碗,依次排开放着,每只碗之间隔着一指的距离。

最大那只的是白瓷的,用来和粉,小一些的是青瓷的,分别盛放不同的香材。

“行,那等你有空我们和爷爷奶奶一起吃个饭?”

终于切入正题了。

“好,我爸呢?”

钟女士语气里是显而易见的心疼,她说:

“你爸爸忙,天天加班到十点,周末也没空休息。”

她“嗯”了声,将白瓷研钵放在案几右上角,挂断电话。

钵内还有上次研磨时留下的淡青色粉末。

她用手指抹了,在指尖捻了捻,吹掉。

旁边搁着那支羽毛刷,那是从旧扇面上拆下来的鹅翎,她自己在柄上缠了一圈细细的丝线。

她垂眸,出神地望着案几上这些东西,又去想那个在心里想了一万次的问题。

是不是因为妈妈研究了一辈子外国文学,看遍了名著里写的刻骨铭心的爱恨情仇,到头来只记得爱,所以才会把那股对浪漫的执拗融入进了生活里,甘愿当一个瞎子聋子,蒙着头麻痹自己过日子。

到底要多执迷不悟,才能对不断出轨,不断认错,绝不悔改的丈夫,产生如此深的爱意?

那晚表哥来拿香时,说让她有空过去陪表嫂说说话。

一通电话打断她接着处理香料的心思,心想不如就今天过去吧,正好可以净化一下心灵。

表哥家在二环内的一个小区,环境静谧,绿植覆盖率极高。

温旎登记过后,保安放行。

上次见小侄女还是在上海,刚出生的婴儿,皱巴巴红彤彤,像只小猴子。

时隔六个月再看,她心里惊叹,怎么会有长得如此可爱的婴儿!

葡萄似的大眼睛,肌肤粉粉嫩嫩,藕节似的胳膊在空中挥舞着,咿呀哦喔地用着独属于自己的语言系统和世界沟通。

她想抱,但又不敢,害怕把软乎乎的小人儿给摔了。

于是便站在一旁陪着表嫂,看表嫂喂她喝奶粉,动作轻柔,浑身散发着能吞噬女性自我的母性光辉。

表嫂人如其名,孟静秋,是个娴静、柔情似水,眉头总是泛着一丝忧愁的女人。

和表哥差了三岁,今年29,研究古代汉语,目前是京师最年轻的副教授。

每次见面,总会温柔亲切地唤着旎旎。

虽然打眼看上去纤弱白皙,接触下来能发现她心里其实有股韧劲儿。

但这次一见,她觉得那股韧劲儿好像突然之间没有了。

脸在笑,眼睛却在哭。

“来,乖囡囡,对姑姑笑一笑。”

表嫂抱起小侄女,小家伙朝她伸出手,她配合着往前倾斜身体。

手小力气却大,一把揪住她脖子间的黑绳不肯放手。

咿咿呀呀,好像在说,姑姑姑姑,我喜欢这个!

“乖乖,松手,这是姑姑的。”

孟静秋轻柔地掰开女儿的手指,成功解救出项链,拍拍女儿的背,嗔怪道:

“这是姑姑贴身带的宝贝,不许这么霸道哦!”

温旎见状,从包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礼物。

是个精致的檀木盒,她打开在小侄女眼前晃了晃,温柔道:

“原来囡囡喜欢玉佩呀,刚好姑姑今天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

孟家祖上是做玉石生意发家的,孟静秋一眼便认出盒子里的如意吊坠和旎旎脖子里那枚一样,价值不菲。

“旎旎,你又破费了。”

“给小孩子的礼物嘛,哪有破费这一说。”

保姆出门买菜,小侄女也睡着了,空间独属于她和表嫂两个人。

表嫂坐在沙发上,肩膀一下子就垮了下来,她双手掩面,声音哽咽,

“旎旎,我现在,觉得自己除了当个好妈妈,没有其他任何价值。”

即使在月子中心做了全套产康,但脱落的头发,下垂的胸部,赘肉迟迟不消的腹部,以及那道依旧醒目的疤痕,都让她对自己的身体感到陌生恐惧。

家里人仿佛只能看到孩子。虽然他们没和老人住在一起,但他们时不时便过来一趟,张开闭口以怎么样对孩子好来指点她的生活。

就连向来支持她事业的妈妈,也开始劝她,事业上得过且过就行,把孩子照顾好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说着,孟静秋就落下眼泪,声音颤抖:

“旎旎,我现在,就连上课,都没办法静下心来上,时不时就觉得喘不上来气。”

虽然无法感同身受,但温旎很清楚女性生产过后,在激素的影响下,重建自身价值感的艰难。

她从包里取出一张提前准备好的名片,放在茶几上,详细和表嫂介绍了咨询师的身份,以及产后咨询的内容。

说到某个话题时,表嫂脸瞬间变红,心情也没有刚刚那般沉重。

温旎留下来吃了顿早早的晚饭,走的时候,表嫂送她到小区门口,她犹豫一秒,还是选择开口:

“表嫂,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练普拉提?”

运动的重点从来都不是变美,而是重新建立对身体的掌控感。

表嫂很需要一段“非母亲”的时间,让自己被重新看见。

她先是愣了一瞬,而后重重点头,

“好。”

甚至又同她开起了玩笑,

“你有空多来家里玩,我给你做好吃的,你太瘦了,北京风大,把你吹走了可怎么办!”

温旎莞尔:

“一定!”

——

周柏梃这几天快忙疯了,上午的会刚结束,老爷子便见缝插针把他喊回老宅,用脚想也知道是因为什么。

赵东明这事儿,陈晋北一点风声都不肯透露。

山雨欲来风满楼,又要斗了。

周家三进式四合院,门槛一院儿比一院儿高。

周柏梃站着一进院儿中,瞧了会儿池中鱼,蓦地笑了下。而后单手抄在口袋里,沿着风雨连廊,迈着沉稳从容的步伐离开。

三进院儿里,奶奶苏歆荷戴着老花镜,正低头整理着一摞旧报纸。

她将报纸抖开,平铺在长条案桌上,和身边的张妈念叨着:

“北京今年多雨,不拿出来晒晒太阳,是要发霉的。”

他放轻脚步,过去扫了眼。

报纸上登着的都是好几十年前和周家有关的人与事。

从他记事起,老爷子便喜欢带他到祠堂里,指着供桌上的牌位,挨个介绍。每每说到最后他都会摆摆手,坐在太师椅上看着满桌牌位独自抹泪。

那是他记忆中,唯一能见到他软下来的地方和时候。

可他每每对着那些牌位时,内心只有一个想法,他周柏梃到底走到哪一步,坐到哪个位置,才算得上对得起上面那些人。

刘妈一扭头,眼神亮了,哎呦一声,欢欣道:

“柏梃回来了!”

苏歆荷也跟着转身,将孙子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满眼心疼,

“怎么又瘦了,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你说......”

“还行。”

周柏梃点了下头,打断老太太的施法,

“奶奶您继续忙吧,我来找爷爷商量点事儿。”

再聊下去,估计又要提到别人家的孙子孙女多可爱了。

一次两次行,听多了真的烦。

小屁孩有什么好可爱的,他瞧着李政屿有了孩子后,日渐憔悴显老。

明制书房内,紫檀木的笔架上挂着几支湖笔,宣纸铺展,墨迹未干。

老爷子执笔临帖,腕骨嶙峋,落笔却稳如磐石,听到动静,头也不抬,问道:

“你什么想法?”

“我觉得还不到时候,赵东明一个诱饵。”

或许也只是一个幌子,醉翁之意不在酒。但知道这个信号的人,就是持竿者,可以好好用这个诱饵,把上钩的鱼一个个处理了。

周柏梃在案几旁站定,挽起袖口,两根手指捏起墨条,手腕微斜,慢条斯理地研着。

墨锭在端砚上无声画圈。

“你来。”

老爷子搁下笔,把狼毫递过来。

周柏梃接过,手腕悬空,笔尖在纸面上顿了半息,落下去两个字。

一个“变”,一个“稳”。腕沉笔稳,行书如人。

变字带风,稳字藏锋芒。

笔断处意连,墨枯处神满。

周丛生看了一眼,没评价,眼中却闪过一丝极快的欣赏。

这个孙子是最令他得意的存在,能力比他的父亲周仲山还要出色许多。

除了终生大事迟迟未定,其余挑不出来任何错。

“孙家你觉得怎么样?”

“爷爷,这事儿不成。”

周柏梃搁下笔,继续研墨。

孙老爷子和他是战友,在战场上救过他的命。

这件事他听了二十几年。

孙家的女儿他见过,圆脸,爱笑,说话声音大,笑起来整个屋子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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