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受出逃后》
2
这个世上,怎么会有……
两个李重山?
江逝水捂着脚踝,强忍剧痛,跌坐在坡底树下。
他抬起头,借着冰冷惨淡的月光,怔怔地看过去。
山坡上的那个男人,身披锦衣,脚踏云靴,头戴金冠,俨然一副位高权重的王侯模样。
山坡下的那个青年,却身穿粗布麻衣,脚踩藤编草鞋,一头杂乱如狼毛的长发,只用一条麻绳胡乱束起。
活像是山林间的一头野狼成精。
他们两个,模样极其相似。
甚至可以说是,共用了同一张脸。
棱角分明的面庞,狭长冷厉的双眼,微微抿起的薄唇。
还有唯我独尊的强盛气势。
这分明就是同一个人。
但是,仔细看来,山坡上的男人,年纪更大,身形更高更壮。
山坡下的青年,年纪更小,身材也更清瘦结实。
江逝水怔怔然回过神来,他们似乎不是同一个人。
可是……
江逝水不记得,李重山有兄弟啊。
五岁那年,他第一次见到李重山的时候,李重山就是孤身一人。
无父无母,无亲无族。
况且,就算李重山真的有兄弟。
凭他的多疑敏感和杀伐决断,他一定会率先把这两个人给杀了。
所以……
就在他盯着两个男人出神的时候,两个男人也直勾勾地盯着他,盯着伺机而动的同类。
就在这时,“咔嚓”一声。
一道硕大的闪电,撕裂半边黑夜。
江逝水被吓了一跳,捂着脚踝的手一用力。
“嘶——”
他没忍住轻呼一声,低下头去,红了眼眶,几乎要落下泪来。
一瞬间,两个男人慌了手脚。
他们再也顾不上戒备地盯着对方,当即收敛了过分凶恶的神情,以江逝水为中心,围簇过去。
山坡上的男人俯下身来,扶着树枝树干,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来到江逝水面前。
山坡下的青年近水楼台,一个飞扑上前,就抱住了江逝水。
“小公子?”
“逝水!”
两个令他畏惧的熟悉面容,倏地出现在他眼前,还凑得这样近。
江逝水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挣扎起来,要推开他们。
“走开……走开……”
可他逃了整整一夜,身上早已经没力气了。
手软脚软,推开男人的手也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或许是他喊得太小声,又或许是两个男人充耳不闻。
就像是闻见肉香的豺狼虎豹一般,猎物就在眼前,他们怎么舍得松口?
年纪小些的青年,牢牢环住他的腰身,强势又霸道地把他按进怀里。
“小公子受伤了,别乱动,我看看。”
年长些的男人来不及抢夺,也顾忌着江逝水受了伤。
他跪在地上,双手捧起江逝水的右脚,拢在怀里,又低下头,轻轻吹去上面沾染的尘土。
他看似规矩,只是在帮江逝水察看伤处,可是……
他的膝盖,他跪在地上的膝盖,正不知不觉地向前挪动。
一点一点,一寸一寸,逼近江逝水。
直到他紧紧贴在江逝水身前,与江逝水面对着面,脸贴着脸,再无间隙。
他抬起头,一双蕴满了狂喜,闪烁着微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江逝水。
江逝水被他盯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后一倒,想要避开他的视线,不想却掉进了身后青年的怀抱。
他倏地回过头,又对上了青年毫不掩饰的直白目光。
男人与青年,一前一后,把他堵在中间,叫他进退两难。
江逝水无路可逃,只能认命。
他倒在青年怀里,任由男人捧起他的脚踝,仔细检查。
男人握住他细瘦的脚腕,灼热的掌心贴在他的伤处。
“崴伤了。”他低声道,“逝水,我帮你接回去。”
江逝水捂着双眼,别过头去,不愿多看:“快点。”
“好。”
男人动作轻缓,上下一捋。
只听见“咔嚓”一声轻响——
“接好了,但……”
话还没完,方才一言不发的青年,从怀里取出随身携带的草药与“绷带”,顺势握住江逝水的脚踝。
“我来。”
男人面色一变,碍于江逝水在场,竟也没有发作,只是用衣袖给江逝水擦脸擦汗。
青年趁机接手,用“绷带”裹着砸碎的草药,缠在江逝水的脚踝上。
江逝水仰着头,余光瞥见挂在脚上的那抹熟悉的殷红,眉心一跳。
这不是绷带,这是……
这是他的发带!从前他用来挽头发的发带!
从前在家里,他也是鲜衣怒马的小公子,爱穿亮色衣裳,爱用漂亮首饰。
那个时候,李重山还是府里的马奴,住在马场旁边的一个小院子里。
他爱骑马,总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找李重山玩儿。
玩累了,就在李重山收拾干净的床铺上歇息,小睡一会儿。
每一回,他睡醒起来,放在枕边的发带,总会消失不见。
李重山说,被老鼠叼走了。
他怕得很,便命令李重山在自己睡觉时,守在床边,寸步不离,不许老鼠靠近。
可下一回,老鼠还是会来,还是会偷走他的东西。
直到后来,江逝水才知道。
屋子里没有老鼠,只有李重山。
李重山就是那只老鼠。
他丢失的那些发带,都是被李重山偷走,藏起来了。
十五岁那年,李重山把偷来的江逝水的发带手帕清洗干净,挂在窗前晾干,被江逝水的父兄发现了。
正是因此,李重山才会离开江府,远上投军。
李重山偷他的东西,林林总总,不计其数。
可是这个人——
江逝水瞪大眼睛,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发带。
发带尾部,绣着一枚小小的流水纹。
他能够确信,这条发带就是他的。
他与此人素不相识,他为什么会有他的发带?
还是说……
江逝水倏地伸出手,一把抓住那只手。
“你是谁?”
江逝水垂着眼,不敢去看两个男人的脸。
他身子颤抖,连带着声音也发着颤。
“你们……你们是谁?”
他该不会是……
撞到鬼了吧?
下一刻,两个男人同时开了口。
“小公子——”
“逝水——”
“是我。”
青年声色沙哑,男人嗓音低沉。
又下一刻,两个人同时吐出那个熟悉的名字。
“李重山。”
江逝水猛地抬起头。
两个男人离他太近,说话时掀起的或温热或冰凉的气息,都扫在他的脸颊上。
青年道:“我本名‘李山’,是小公子把我捡回来,给我改了‘李重山’这个名字。小公子不记得了?”
男人道:“当年逝水刚刚开蒙,引经据典,用‘重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给我起名。逝水忘记了?”
“在马场里,小公子同我赛马,总爱直呼我的名字。”
“在将军府里,逝水一面踹我打我,一面呼喊这个名字。”
“我是李重山。”
“我才是李重山。”
青年与男人一左一右,附在江逝水耳边,如同索命恶鬼一般,声声低语。
江逝水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心里猛地有了个石破天惊的想法。
“你们都是李重山……”
他轻声道:“神怪话本里,有写过这样的事情。”
“一户人家里,有一个婴孩、一个壮年男子,和一个老人,他们是一个人。”
“你们都是李重山,只是岁数不同。对不对?”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眼里满是怀疑与戒备。
就在这时,江逝水举起双手,分别扶住两个人的面庞,把他们按到自己面前。
原本冷硬疏离的两个人,在江逝水温热的手心贴上来的瞬间,马上收敛了通身戾气,在他面前低眉顺眼起来。
江逝水随口问了一个:“你几岁?”
青年道:“回小公子,我十八岁。”
江逝水转过头:“那你呢?”
男人低声道:“三十岁。”
“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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