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参商》
铮,铁中铮铮,喻刚正不阿。
至少萧帝为九子定下此名时,殷盼其居拥一副铮铮铁骨,成就一份建功伟业。
诞下九皇子的淑贵人被册封淑妃,一夜连提六阶,母凭子贵,如日方升。满朝贺表如雪片般飞入宫中,字字句句皆是“天赐麟儿”“国祚绵长”,仿佛这个皱巴巴的婴孩一落地,便担起了大南千秋社稷崭新的未来与可能。
彼时朝堂之上,世家盘根错节,勋贵兵权在握,寒门官员势弱难支,萧帝破格擢升低位妃嫔,本就藏有制衡世家、打压老勋贵们气焰的算计。
因此,九皇子萧铮,自出生起,便是帝王手中一枚有意落下的制衡棋子。
然而世间还有一词曰“德不配位”——淑妃母族位卑,其父兄不过是芝麻大的小官,难逃小人得志的气焰。庙堂之上,萧帝尚能忍耐,掖廷之内,淑妃苦熬多年,好不容易诞下皇子,却不通天家育子之道,固守深宫妇人的狭隘眼界,重柔仪、轻风骨,将九皇子养出了好一副深宫妇德之范,矫揉造作之态。
萧帝盼的是武将,到头来此子在淑妃的庇护下,避风霜、远刀兵,比文臣还要优柔寡断、孱弱不堪。日后帝亲临国子监,更发觉其承袭母族浅薄心性,矜才使气、器小易盈,失望彻底化作厌弃。
某年冬,萧帝下旨罚九皇子跪于太庙,一为顶撞父君之处分,二为磨砺筋骨、考察心性。
然此子不知悔改,认为君臣父子之下,分对错;宫人一把伞、一口饭的小恩小惠,便能牵动他的心神,让他感激涕零;其母淑妃更是日日身着素衣跪在太和宫外哭求,丝毫不懂帝王磨砺子嗣的苦心,只一味心疼幼子受苦,后又暗中联络母家,甚至散尽钱财拉拢低层朝臣、后宫宫人,试图造势求情,就差伙同她的母族踏破太和殿。
此举彻底触怒萧帝逆鳞。帝王最厌后宫干政、外臣结党,淑妃一介低位妃嫔,什么都不是的存在,竟敢借子嗣搅动朝局,虽未成气候,却已然暴露野心。
民间三岁看大,天家三岁看老,萧帝冷眼旁观,断定萧铮随母,此一生,难堪重任。
九皇子萧铮,就此,失了圣心。
太庙责罚结束后,九皇子大病一场。又过一岁,九皇子自请过继皇后膝下。萧帝震怒,厉斥淑妃:“这便是你们苦心盘算一年、盘算出来的好法子!”
过继中宫,便是嫡子,名分尊贵,拥有了角逐储位的合法资格。暗中谋划,妄图借嫡位攀高,萧帝如何不怒这对不听话的母子。
然而,此请虽悖逆,却有利二:其一,可彻底斩断淑妃母族借九子干政的念想,掐灭一股无用的朝堂暗流;其二,此子生来便要按武将培植,如今文弱,将来未必不能成器,与其留他在生母身边毫无建树,徒生事端,不如置于中宫照管之下,既全了父子名分,亦便于掌控,缓冲朝堂。
因而震怒过后,萧帝望着阶下幼子单薄的身影,最终还是,允了。
自此,九皇子萧铮,寄于皇后宫中,犹如一只离了旧巢的鸟雀,一日一日,谨小慎微、安分守己地长大。
皇后国母之仪,教养严苛却公允,不溺爱、不苛责。她重新教他站姿行仪、兵家谋略、朝堂规矩,让他与太子一同,寅时起身习武,辰时伏案读书,午后观摩礼制、研习民生典籍,日暮便静坐自省。皇后从不教他权谋诡计,只教他守本心、知进退、藏锋芒,彻底抹去了他身上的矫揉稚气,让他拥有了“嫡子的风骨”。
深宫皇子,最忌出众,次忌平庸。萧铮亲眼看见太子以尊师谦卑之态拉拢文臣、稳固东宫势力,三皇子与四皇子抱团勾结外戚勋贵,七皇子孤身周旋、夹缝求生。
无数个寂静深夜,他立于宫墙之下,看各宫灯火明暗,辨朝堂势力划分,将每一股党派、每一位朝臣的立场利弊,刻在心底。
这样无声无息的日复一日,长到九皇子娶妻、立府。
朝堂策论,他的言辞中庸无错;遇见兄长争斗、党派交锋,永远绕道而行,不附不合,不议朝政,不涉权争。
他不做臣,只做子。
偶然一次,萧帝想起他,召他入御书房觐见,但也只宣了这一回,便不再问津了。此后,九皇子更加恪守孝道,入宫谒见帝后,晨昏定省,千百日夜从未缺席,孝心之笃反胜太子。
随着皇子们逐渐成年,萧帝将才能出众者留在京师,盘踞朝堂,彼此制衡、牵制储君;能力次逊者则赐予兵权,分封属地、镇守疆土,无诏不得入京,否则视同谋逆。
后宫之内为父子,庙堂之上是君臣,于萧帝而言,儿子们在他的心里什么都不是,唯一重要的身份,是国家的储君,是能守一方疆土安宁的武将,是敢为天下先直言进谏的文臣。
皇权之下,各凭本事,圣上不负“父之教”的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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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贞十九年,天降异象,荧惑守心。
此星占大凶,主君王危厄,纵览古今天文典籍无破解之法。
天象示警之说本就在民间大行其道,自古“见说天文变,频占太史台;但云星犯月,不料火为灾”——荧惑色赤红,又名赤星,荧惑现世,便意味灾祸,更何况与象征君王的心宿相冲。
百姓仰观赤星犯心宿,惶惶不可终日;因亲眼所见,又人人深信不疑。
恰逢帝王病体日重的消息遍传朝野,谶纬流言如野火侵吞荒原,直烧皇权根基。
太常寺联合司天台,前者掌占卜祭祀,下设太卜署主其事,后者掌制定历法、观测星象,两署官员合力推演,历时数月无果,萧帝命太常卿亲率众官,于司天台焚香设坛,行大卜之礼。
是日,帝亲临,百官屏息侍立。坛上香烟缭绕,太卜令以著草占筮,连得两卦,皆为大凶,暗示国运有厄。太卜令不敢直报,遂取龟甲以火灼之,欲观其兆。
仪式正行,祭鼎忽自鼎腹裂响,太卜令吓得双手一抖,龟甲脱手,应声而碎。
众目睽睽,凶纹狰狞毕现,众官员皆屈膝下跪,年逾六旬的太卜令更是魂飞魄散,当即扑通跪倒。
龙颜瞬间阴沉如铁,帝震怒:“尔等司掌天象,沟通神明,连月推演窥不出半分天机,今日卜筮竟得此亡国灭祀之兆!来人,将这一群妖言惑众的狗才,拖出去,斩了!”
叩首求饶之声登时此起彼伏,砸得地砖咚咚作响。
禁军拖拽中,有人竭力嘶喊道:“臣以死谏——”
青绿官袍的五官灵台郎挣出队列,连前襟都被扯裂了:“清气上而为天定为阳,浊气沉而为地为阴,天地阴阳各司其位,今紫微帝星蒙尘非因火盛,实乃龙庭阳炁衰微,荧惑犯紫微乃阴阳失序,当以真龙阳气镇星孛阴火——臣愿以项上人头、不、愿以臣之九族性命作保!阳火相冲之解法,必逆转天象!”
登天高台之上,唯闻此人嘶声力竭与帝王盛怒下的喘息。
“好,给你七日。就以你的人头,你的九族,并太常寺、司天台上下百条人命,为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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