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参商》
明贞二十五年,十一月初九,夜,群臣与诸皇子奉急诏入宫。
金銮大殿前三十六级云纹丹陛,石制貔貅口中的鹤嘴烛台,一个接连一个被点燃,一位又一位身着绯、紫朝服的臣工提摆而上,接踵登殿。
这三十六级台阶,向来是所有臣官穷尽一生才足以攀登的通天大道,亦或植于此刻——圣人病重,一代江山更迭之际,身着绯、紫朝服的臣工踏着结霜的云阶艰难上行,寒风肆虐,将他们的冠发朝服吹得猎猎作响。
太和宫门大敞,群臣齐齐跪于门前,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任由己身随天地万物一并被裹挟;室内宫烛摇曳,皇子们依序端坐,袖袍尚可压放于腿间,冠冕垂珠却因狂风杂乱相击。
无论内外,皆被肃杀的寒意席卷,甚至徒生苍凉悲戚。
数墙之隔的太和内殿,天子寝宫,烛火在琉璃罩中纹丝不动,地龙烧得暖融如春,沉香与药香氤氲成一片暖雾,仿佛要将这寝宫内的温暖与祥和,传递至九霄云外。
天子斜倚龙榻,面色虽苍白,执碗的手却稳,不疾不徐地啜饮汤药。
御案上搁着尚未填名的立储诏书,朱砂玺印已干涸发暗。
病危病重,一字之差,今夜帝既亲身作饵,又为钓者,静候群鲤争跃龙门。
三炷香燃尽,太子、三皇子、四皇子的席位依旧空着。内侍省大太监成吉正待禀报,殿外突然传来慌乱的脚步声。
“圣、圣上!”
一个看着机灵的小太监,连滚带爬扑进殿内,成吉当即厉声呵斥,“殿前胆敢如此失仪!来人,拖下去杖六十!”
“奴才知错、奴才知错!”
小太监连磕砰砰响头求饶,萧帝微微抬腕制止,“禀。”
“三、三皇子殿下,起兵了!”
一声尖利鸣镝,犹如凄厉悲响,带着生死的力道直透皇城。
在砭人肌骨的寒风中战栗的群臣百官,皆骇然回首——宣武门破了。
宣武门乃直通御道的皇城大门,三万京畿重兵驻守,设有三重瓮城,固若金汤。无论是三皇子还是四皇子,哪怕太子,举阖族兵力,也难以将其攻破。
“瓮城既破,即刻传朕旨意,召回宣武两军三卫,命他们率领禁军,速与神武军汇合,务必将叛军,拦在神武门外。”
萧帝语调平稳,听不出半点惊惶,带着近乎残忍的波澜不惊,“朕这个儿子,终究是,没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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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如墨染,压在皇城九重飞檐之上。宣武门内兵戈交接,震天喊杀。
碎石沙尘混着血沫,断肢裂甲被卷上高空,重重砸下;浮雕崩裂,浓稠暗红的血迹顺着纹路缓慢蜿蜒。
三皇子铁甲染血,一路伏身策马,手中长剑毫不留情地掠过禁军的前胸和咽喉。终于,最后一重瓮城的轮廓在黑夜烟尘中显现,断龙石就近在眼前——
“报——四王率府兵从角门杀入,已截断后路!”
“挡本王者,死!”
三皇子沉喝一声,最后看了一眼那沉沉高悬于门洞之上的断龙石,旋即调转马头,直面汹涌而来的追兵。
刀剑相撞,火星迸裂。四皇子麾下如撞上礁石的浪头,不断撞碎在三皇子的铁甲军队前。四皇子挥剑格开劈来的长刀,嘶吼道,“三哥!你当真要不顾父皇安危,在这禁宫内大动干戈吗!”
三皇子冷眼俯瞰,未置一词。直到四皇子那点残余的兵力,不值一提,才沉声道,“他们已是强弩之末、给我上!”
局势变化瞬息,下一刻,四皇子直接被按跪在了三皇子面前。
“本王说了,挡我者,死。”
四皇子难以置信:“三哥难道要杀了我?”
“杀你?你我兄弟之情,从你踏入这道门起,便断了。这龙椅,还轮不到你来窥伺。”
“保护殿下!”
只见话音刚落,一同被押着的几名忠仆扑上,以身体为盾,为四皇子争取了一息之机。四皇子猛地爬起,向马头刺去。
“拦住他!”三皇子身侧将领大喝。
四皇子登时被挑翻,血泥土屑沾满了半张脸,血污从额角蜿蜒而下;三皇子勒马退了两步,毫发无损。
四皇子已力竭,每一次试图撑起身体时,手肘都在打滑,染满污泥的指节用力地抠着地面——都如此狼狈不堪了,还要不死心地往起爬,一杆长枪登时狠狠扫向他的腿弯。
闷声巨响,四皇子重重趴跪在地,仿佛就此,俯首称臣。
三皇子居高临下道,“四弟,我给过你机会了。”
这一句,激起了四皇子孤注一掷的狠劲。他够到自己的剑,用剑撑着颤巍巍起来,双手握住剑柄,调转剑尖,对准自己。
“谋逆乃大罪……”四皇子染满血污的脸上,尽是决绝,“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三哥,踏过去。三哥若执意……便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吧!”
三皇子静看了他片刻,笑了,“我倒想看看,这一剑,你要如何用来威胁我。”
四皇子死摁着剑柄,腮帮紧紧颤抖,闭眼挤尽最后几滴泪,随即高举双臂,对准自己的腹部,猛力刺下——
“四郎——!”
他甚至又一个猛力拔出了剑。
三皇子飞扑下马,如同年少时弟弟无数次跌倒、又无数次被哥哥拉起那样——他扑向四郎,四郎也向他倒来。
就在伸手揽住弟弟的后背那一刻,他的脖颈不受控地向后一僵仰,双唇微张——
他的胸口,正插着一把精钢短刃。
温热的血雾沿着寒光缓缓淌下,而刀柄,被四皇子牢牢握在手中。
——他以人身撞击的狠厉,自下而上,捅穿了他的前胸后背;眼底杀意清明,哪见半分可怜。
三皇子嘴皮颤动,“你我……”
四皇子猛一抽出,鲜血瞬间喷满了他的面容,“你我一母同胞,不假,但这皇位只有一个。”
“我们的赌注,原本比别人大。可惜你太无能,太让母妃失望。九郎说得对啊……”四皇子很是感慨,“我们都是皇子,却既非嫡也非长,我们的价值,得自己创造。”
“三哥,你我来世,再做兄弟。”
四皇子直取了兵符,三皇子便犹如皮影一般失去了支撑。
迟来的钝痛,让四皇子捂着腹部踉跄了两步——衣领大敞,露出了藏于朝服下的锁子甲。他的眼眶因溅入血亲之血而猩红,更高举手中沾满血亲之血的兵符,“萧景弑君谋逆,本王特率兵前来救驾!”
他无兵权,可他跟三哥一母同胞,三哥的兵,怎么就不是他的兵?
“现逆贼萧景已死,投入我麾下者,免尔等死罪,论功行赏——从龙之功——!你们必须向我屈膝效忠!否则现在我就杀了你们!杀了你们全家!”
众将士仿佛此刻方才如初梦醒。有忠烈者目眦欲裂,拔剑嘶吼着要为三殿下报仇,可更多人,手按在刀柄上,脚下却迟迟不曾动——比起忠臣,他们更想活着。
活着领一份厚赏,回乡供奉族亲,甚至还有可能,得到一个鱼跃龙门的机会。
太平盛世,一个普通兵卒想要建功立业、翻身改命,这条路最险,也最好赌。其他人的路他们走不得,耕田织布是百姓的路,他们也回不去。反正一生都是这样了,赢逆天改命、封妻荫子,输,不过是一身血肉,一条性命。
既已是叛军之身,从龙,谁是龙,也没什么所谓了。
“我愿追随四殿下!我愿追随四殿下!”
声震屋瓦,血热如沸。
于是,四皇子利用手足之情,轻而易举地亲手了结了手足的生命,带着手足的大军,轰轰烈烈地过了宣武门,欲破神武门。
但四王,四殿下,终非领兵号令之主,同他一母同胞的三哥一样,被拦在重重禁军方阵之下、牢密瓮城之内,杀红了眼。
叛军们都带着滔天野心与必死决心,其势汹汹,如有神助;禁军拼死相抵,哪怕血肉横溅,也不肯退让一步。
四皇子看着眼前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这犹如困兽之斗的死境,就好像,他们永远都杀不出这瓮城。
小小瓮城,可笑,当年他可曾在天子的肩上俯瞰整个玉京!
四皇子踩着堆叠的尸体登高,再一次高举虎符:“虎符在此,诸军听令!随我踏平宫阙,成不世之功!”
一只红羽箭矢刺破长空——
那号令的声音突然消弭。四皇子维持着同样的表情,同样的姿态,脖颈处出现一个缓缓蔓延的血洞。
霎那间,铁蹄重踏蟠龙御道,轰鸣如雷。
“皇太子殿下——到——”
马蹄声长长嘶鸣,人潮如劈浪般裂开一道深谷——本该禁于东宫的太子,红绸银甲,手持红缨长枪,背红羽利箭,自光影最盛处策马而出,身后兵潮如墨,而他红袍飞扬,银甲灼目。
那一刻,四皇子不堪重负,直直跪倒在地。
他嘴角血涌汩汩,气声嗬嗬,“到头……还……做嫁衣……”
而后便成为了那尸体堆的其中之一。晦暗,重叠。太子驾马,踱步而入,连一丝视线都未分下,“众军听令——”
宫道静的落针可闻,太子声线稳重,“奸佞弑君,国本危殆。前进一步,即为护国忠魂,后退半步,便是叛国余孽。储令在此,帝命在身,随我斩邪除恶,廓清朝堂。今夜之功,赏千金,晋三级。凡我麾下,有进无退,杀!”
神武门被缓缓打开,神武禁军竟都随着皇太子高呼:“杀!杀!杀!”
于是,叛了旧主的三王麾下,毫无犹豫地选择了跟随,正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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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呼啸,彻骨寒凉,似要将这巍峨皇城连根拔起。
一声鸣镝意味着一重瓮城已破,九声过后,叛军铁骑便可直踏宫门。
轰鸣声浪越来越近,臣工们议论纷纷,皇子们坐立难安。
九皇子坐于末首,手叩上腰间玉佩,拇指轻微摩挲着;饥肠辘辘的幼弟询问能不能吃点东西,他便将玉佩给了侍女,让她去拿些点心来。
不曾触碰,也能感受到这个孩子抖得多么剧烈。
“九哥……他们、他们会反吗?”
三张椅子空空如也。十一皇子对素来温和护持他的九哥毫无防备,“九哥,我害怕。”
“别怕。九哥一直教你的是什么。”
“大丈夫生于天地,当临危不惧,舍生取义。”
点心被端上,十一皇子小声道谢,萧铮还是抬手,摸了摸他的发顶。
下一秒,火山喷发般的赤光冲天而起。
仿佛地底熔岩挣破桎梏,蓄积已久,带着焚尽长夜之势,骤然泼亮天际,数万玄甲顷刻尽现,盔芒凛冽,似一片骤然苏醒的钢铁幽林。
看清叛军覆盖皇城的那一刻,甲叶摩擦、刀剑相撞的森森锐鸣,与骤然爆发的喊杀、惨叫声搅作一团,从四面八方扑向正中的太和宫,清晰地传入所有人耳中,有皇子高喊:“快、快!关殿门!”
沉重的太和殿门缓缓闭合,将地狱景象,更是一众臣工,隔绝在外。
群臣面色都难掩惊惧,太和宫嵯峨的飞檐兽脊上,唯高挂着的“万国来朝”彰显森然的威严。但他们无一人往前踏一步,以寻求庇佑,哪怕一步,都沉默地、既定地,将自己固定在脚下那一块地砖上。
天子寝宫内,萧帝将手中的碗放下,却放了个空。
碗应声而碎,漆黑的药汁溅湿了龙袍下摆,吸引了萧帝视线。跪在地上的小太监抖如筛糠。
主仆二人对视,萧帝看惯了成吉多年处事不惊的平静,此刻其神色,竟也难掩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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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蹄震踏,地动山摇,刀剑厮杀之声此起彼伏,凛冽寒风卷着肃杀之气席卷四方。
千盏烛火煌煌的太和宫阙,被身着不同制式重甲的士兵重重包围。
满朝文武皆被叛军持刀制伏,数名直言相谏的臣子已血染阶前。从未被外力撼动的太和宫门,被精锐甲士狠狠踹开——寒风瞬间裹挟着浓重的血腥与杀伐灌入,刮得殿内烛火疯狂摇曳。
一道身影缓步踏入殿中,红披高扬,银甲凛冽,正是当朝太子萧烨。
他未着冠冕朝服,却自带储君威压,周身无半分慌乱,唯有沉淀已久的决绝与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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