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参商》
太和宫寝殿,地龙温煦,沉香细缕,药气氤氲,笼罩着满室金玉琳琅、绣帐锦帷。
这里的一切仍如往昔,仿佛从未被光阴侵扰。
萧帝难得清醒,倚在龙榻深处,就好像一册翻阅至末页的典籍,纸页犹存光泽,内里字迹却已渐渐淡去。
他手中端着浓稠如淤土的药盏,良久未动。成吉悄步上前,奉上一碟琥珀色的蜜饯。
“朕不吃这些小孩子的玩意。”
“圣上,此乃九转玄元丹,最能活血养气……”
“哈哈哈,你啊。”萧帝笑叹,将药一饮而尽,用素帕缓缓地、轻微发颤地拭过唇角,而后将其置于药案之上,唤道,“大监。”
“圣上何故如此唤奴才,折煞奴才……”
“朕若没记错,你已侍奉过两朝天子了。”
“圣人将才是第二位,怎会是已侍奉过了……”
“算上朕的儿子,便是三朝了。不比那些台阁老臣逊色。”
成吉眼中泛起水光,嘴角却努力弯着,“奴才约莫十九岁来到圣上身边,一晃二十六年,奴才觉得还没过去呢。”
“大监……是长寿之人。”
“奴才……”成吉声音清晰,却因喉头哽咽难以说下去。
“瞧你,年纪长了,泪也浅了。朕啊,从前舍不得将你给烨儿,反正他自小身边不缺人侍奉,如今倒是很舍得给谦王了……”
“太子是个临大事之人,只可惜时候太短了,朕原本还想再为他撑个一年两年,罢了。太子根基尚浅,朕去后,你要多扶着他。有些事、有些话,他不便做、不能言的,你就是他的手、他的口。明日……”
萧帝轻轻摆手,另起了话头,“替朕……要替新君,把路铺稳。待山河安定、朝局平稳之时,朕许你,安享晚年。”
天子话中有嘱托,有未尽之言,也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愧歉。
成吉深深伏跪,额抵冷砖,久久无声。
“怎不领旨。”
“……奴才……谨奉圣诏。必竭此残躯,辅佐太子殿下,稳固内政。”
“宣,太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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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天子寝宫内格外清晰。
成吉领着一众宫人悄无声息地退避三舍,更将自己站成了一尊塑像。
太子奉召入内,冠带俨然,袍服肃整;烛影摇红,映其面如昆山片玉,格外年轻,亦格外平和。他一如既往撩袍屈膝于御榻前,声琅琅道,“儿臣拜见父皇。”
萧帝半阖的眼睑微颤,缓缓睁开双目,眸中浊雾略散,“……太子来了。”
“扶朕起来。”
萧帝撑着想坐直些,太子忙上前搀扶,触手处尽是嶙峋的骨头。萧帝问道,“近日朝务如何?”
“儿臣谨禀,自元月肇始至今,共批阅奏章二百三十七件,皆已逐一署核,不敢稍有懈弛。”
萧铮遂将近日所阅奏章,依事体轻重缓急,一一清晰列陈,娓娓道来。
其中唯一变故,为北朝近日屡生异动。
淮州地处两朝交界之西陲,乃兼顾监察北境与西境之咽喉重镇。淮州府三度鸡毛传警,北境诸部调遣频繁,西境亦暗流涌动,颇有相互勾连之势。
“儿臣虽已调遣兵马增戍云中,然儿臣愚钝,自知军旅筹策终非所长,深恐措置未尽合宜,伏请圣训。”
大南值此江山更迭之际,这要命的当口,北境锐意南窥之心,昭然若揭。
“彼等只道朕有孝子,不知朕有贤君。”
萧帝道,“兵者,国之大事,未必躬亲韬略,惟在明于任使,察人善用。昔孙子有言:上兵伐谋,其次伐交。于西北二境,恩威须得相济。昔萧武穷兵黩武,虽拓疆土而损元气,当今最善之策,当自以关税、互市入手,以固边贸而制其命脉,方可不兴兵戈,而潜消其觊觎之心,久遏其扩势之图。”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善弈者通盘谋势,帝王之道亦在之中。你善棋理、精弈道,天资早具,天下道理自会通晓明白,不必忧惧一时当下,且宽心前行便是。然权术乃利器,不可独恃;驭下需明察,亦当容瑕。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为君者,不可无帝王心术,更不可只剩心术。”
“朕十九岁登基,每日睁眼,便想着三件事:朝堂之衡、边陲之安、民生之苦,无时敢忘。自登临帝位始,天下即入怀襟。惟眼中盛得了天下,脚步方可比天下人,都快一程。”
萧帝道,“想要坐稳这江山,但问苍生,答案自在,天下万民。”
“父皇所言,儿臣必将谨记于心,时时刻刻,不敢懈怠,为萧氏江山,为天下黎明,必夙兴夜寐,不负祖宗基业,不负苍生。”
“好……”萧帝缓缓颔首,压下喉间泛起的血腥气,“朕之手书尽留太和宫,日后你都可翻阅。”
“谢父皇。”
萧帝同他,讲不出太多温情话语,亦无甚美好回忆可追。灯尽油枯之时,最后放不下的,也唯有国事。
心头最重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萧帝阖目,缓缓躺了回去。
宫烛映照着天子沉静而枯瘦的侧脸,那点仅存的精神正肉眼可见地消逝下去,如同将尽的烛芯,微弱地摇曳着,那股生命将尽的滞重气息。
萧铮静立榻前。
亦为背烛之处。烛火在他身侧投下一道极静、极长的影子,沉沉地压在锦绣被褥上。榻上的人陷在重重锦衾间,呼吸轻得像是随时会断去。
他的眼神,胶着在那点微弱的起伏上,像有什么情绪,在他眼前寸寸碎裂,每一道裂痕都刻在他的眼底,不忍便从这深处漫上来,甚至翻涌着深重的痛惜,更为锐利,更为私密。那里面掺杂了太多连他自己都不懂的东西。他掩于袖中的手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憾纵有千钧之力,也不可逆转。
良久,萧铮俯身,轻轻为天子拢好被角,正欲离开,却听到萧帝近乎叹息般的低语,不知是对他,还是对自己。
“……再同朕、同阿爷,说说话罢。”
萧铮没有任何迟疑,随即在榻边坐下,将掌心覆上圣人枯槁的手背,叫得亲昵,“阿爷。”
“前些日子,儿臣去了母妃的宫里。”
“皇后,可还好……”
“母妃偶染风寒,身子无大碍,只是心里总惦念着您,还提起了从前。曾经您赏了一块祥龙佩,母妃日日供在佛前擦拭,教导儿臣,御赐之物,不可有半分轻慢。恰好儿臣查旧案时,翻到了一笔旧账,记着‘常宁殿炭敬五十两’,墨迹已褪成褐色,儿臣却还记得,那年母妃将首饰尽数变卖尽,独这块玉佩,始终留在身边。”
萧铮解下玉佩,放入萧帝掌心。天子手指微蜷,并非想要握拢,而是被冰凉刺激。
“好在那年寒冬,尚有温度。母妃的教导儿臣一直记在心中,只是儿臣不孝,曾失手打碎了您赐的那方南景砚,至今想起,仍觉后悔。”
萧帝连睁眼的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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