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参商》
“即便是天家,也渴望凡世之情。先帝以自身与太子为饵,是将先太子视作与他一体、他真正的儿子,爱之深,则伤之切。这位所行离间之计,让所有人,乃至先帝,都要怪一句,终究是太子不懂父君的磨砺苦心。人人都道他不懂父亲的苦心,当他感受到的,只有一生陷于无穷的猜忌、无尽的痛楚时,这句人言,便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直到死前最后一刻,先太子都认为自己,是被他的阿爷,逼反的。”
“太子啊,只是被关在东宫里一年,便委屈得,觉得自己被永远的抛弃了。一句圣人对他用心良苦,也能逼疯他。东宫又缺了什么荣华富贵。”
“这位布局的一切根基,便是先帝与先太子,是真正的父子。有隔阂,有猜忌,却永不离心,父亲永远都会原谅儿子,儿子永远都会回到父亲身边……除非,儿子犯了天下之大不韪,是天下,要杀他。”
福生幡然醒悟:“——所以才必须先让太子失去民心、再逼他谋反!”
“无为之治,即便真成了,先帝也会教给先太子。也正是这无为道,骗过了先帝。”
“哪里是什么无为,他玩弄的,正是帝王权术,正与先帝的心思和权谋,不谋而合。他在那么多人的心里埋下种子,人人皆是他的棋子,比先帝做得还要缜密。那一刻先帝才发觉,这么多儿子里,最像他的,青出于蓝的,原来是九子。”
才终于醒悟,原来他对谦王的厌恶,始自对自己的厌恶。
“隔岸观火,便意味着自始至终旁观者清。这位姿态纯白无辜,却是幕后真正执棋之人,先帝作势,他便推势,把假的变成真的,令先帝执掌一生的棋盘,险些失控。因而那夜,先帝问我,九子应天留京,是第几年了。”
“先帝知道自己下输了跟九子对弈的这盘棋,于是行了一计釜底抽薪——那就如其所愿。先帝要让他看看,他弑兄得来的位子,有多不好坐。”
“谁料这位,初次以储君身份踏入早朝,俯首称臣,避嫌避得恭谨谦卑,可紧接着,就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凛然道出先太子因逼宫谋反、被先帝亲手处死的事实,要为嫡兄昭雪沉冤。这番话落在群臣耳中,是愚不可及的妇人之仁,偏偏先帝知晓一切——本就是这位一手谋划,他所谓‘还之公道’,只不过是将他如何布的局,告诉天下罢了。”
“这位借力打力,让先帝半响都说不出话。大殿之上还那么做作,将储印那样一摆,谁不知道那对他来说代表的是先太子。先帝气急攻心,一口血堵上喉咙,当场昏厥于御座之上。”
“十年孝子,实则为最目无君父之人。自古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位也不知是如何跳出了这五行之外。比起他所做的一切,先太子当然称得上清白。他能让所有人都站在他的计谋上,连天子也得站上去。阴谋诡计不择手段,阳谋却是顺势而为,直透人性——你就算看透了,又能怎么样?你已入了他的局,还是得顺着他的势走。你去向谁揭发他,他又做了什么呢?”
“若没有这位的处心积虑,先帝不会积郁难解,伤了心肺。这心力啊,是一种失去了,就回不来的东西,药石也救不了心病,所以先帝,春秋鼎盛之年,早早儿撒手人寰……”
福生光听起来都觉得是天方夜谭,“可这位又怎么能保证,先圣人就一定立他呢?”
“这位最高明之处,就在于此——他分明有能力掀翻这棋盘,却没有一次,将玩弄权术的矛头,对准过先帝。”
“先帝病重时,这位衣不解带地照顾,在天下人和史官笔下,是无可指摘的纯孝;那夜,这位手上没有沾染一滴兄弟的血,全程不过是护着幼弟、被挟持的无辜皇子。而最终平定宫变之乱的,依然是天子禁军和天子近卫。鹬蚌相争,渔人得利,先帝依然认为自己是渔人,是布局者,九子只是恰好站在了得利的位置上。得了利,却毫无污点,清白且幸运,更有助于稳定动荡后的人心。九子虽玩弄权术,可一无兵权,二无外戚,更可控,更易受制于权臣,而非威胁。”
“至此,这位的布局,才终于套中了先帝。”
“或许那夜之前,先帝认为除先太子、三王、七王外,诸王皆无不同,那夜之后,这位的布局完整呈递于先帝眼前,是他深藏已久的底牌,亦是他的投名状,让先帝知晓了,九子洞幽烛微早非常人可及,以其才略,他日御极定能执子无痕,不仅能继过往圣业,更能开创前所未有的盛世,再无一人比其更适合继承大统。”
“自古青史传唱千年的王侯将相,自其现世之始,便似星陨降临,猝然照耀尘寰,世间余子,尽成陪衬。哪怕先太子在那夜活了下来,先帝,也不会再选他了。”
“十数年忍辱负重、卧薪尝胆,这位非行诈诡,而是阳谋。黑白对弈,他乃执白而后发之人,虽失先机,但静观其变,乘风而动。最后其落两子决胜。”
“一子,先帝并非生来是储君,这直通太和的皇城御道,也是他踏过的,同样的尸山血海。先帝是夺位的君主,自然打心底里,不认为顺位的君主,能做好天下之主,这是先帝可善加利用的过往。”
“二子,也是这位为了金銮,落下的最后一子,是一点愧疚。”
“身为君父,对这个自己从未善待过,一直以来表现孝顺,最像自己的儿子——玩弄权术但不曾算计自己,在这场浩劫中无辜的儿子的,一点愧疚和怜悯。”
“你以为他为何愿意为先太子昭雪?他连君父都不在乎,何论手足。那些话,不过是做给先帝、做给朝臣看的。他是纯善、纯白,所以他要纯臣。先帝在病中,再猜疑,也抵不过对嫡长子的思念,抵不过想要嫡长子回归宗庙、在天下人面前为其正名的私心。而既为猜忌,本就意味着未得到证实,先帝难免会想,九子为先太子做到这个地步,那夜真是他一手布局?他何来如此滔天本事?”
“三日孝子,他人不信。三月孝子、三年孝子,先帝也未必会信,可这位新帝,是十年孝子。”
“三千日夜,晨昏定省,从无缺席。大南开朝以来,从不闻哪位皇子,能做到此种地步。”
“朝局真相纷乱难辨,九子纯孝却有据可察。这一点心软,就会带来一点,愧疚。”
“千百种情绪折磨着先帝的心,直到临终之际,帝王生涯、这一生,皆已走至尽头了,无非悔恨、遗憾,好在同时,心思也会无比清明。那一刻先帝终归还是看清了,当他缠绵病榻之时,就已经彻底成为了,这位的棋子。”
“多少年帝王,都抵不过人生长憾。可结局已然有定数了,嫡长子薨了,他也要撒手人寰了。先帝最后的选择,并非妥协。”
萧帝尚为皇子时,宫变夜直闯金銮,成吉也就同福生这般大。
他亲眼见他的战袍被血凝成硬壳,踩着祖训石碑跃马,用长枪挑起尸体,重重砸向太和宫的正大光明匾,问他,换成万国来朝可好?他那时就在匾下,惊恐地看着这位少年帝王眼中的杀伐之气。
“他无力了。能做的最后选择,他依然选了,做天下人的君父。”
成吉话音落下,风过寒意,令人胆颤。
而他的眼眶,竟隐隐发红。
那为太和殿挂上“万国来朝”的君王,那在位二十五年真正做到了万国来朝的君王,在得知颠覆皇室的谋局之人是不得不立的新储后,依然选择了让他继位,只因这个国家,需要明主。
他依然选择了做天下人的君父,而非太子一人的阿爷。而后,永远地闭上了双眼。明日……还有很多明日。
明贞,永远没有二十六年了。
英雄迟暮,他最后,病得连剑都提不起来。
吾皇万岁,千秋万代,都是人们不可一世的执念。甚至那日子短到,眨眼就结束了,连做奴才的,旁观着的,都觉得不舍、不甘。
“算无遗策啊……”
成吉的情绪终于还是被挑动了,按理说,他不该这样的。
“生来擅权、无情之人,这皇权帝位,孤家寡人,该给他坐。”
福生终于完整知晓了宫变的真相。
他第一次感受到,对今上的恐惧,或者说是对超乎三界五行之外的人的恐惧——君臣父子是天道,是纲常,世上不可能没有父子,没有君臣,凡有人,必有君臣父子,如何超脱,便是不存活于这世间的方外仙人,才能办到。
他不禁开口,“……这位心机城府远在众皇子、甚至先圣人之上,能算计先圣人而不为,何尝不是一种邀功讨要?与这位共谋,必是与虎谋皮……阿爷既早比先圣人看透,出于何缘由,仍旧选择了扶持这位?”
福生道,“若没有您,便不可能有这位的机会。”
天子弱,则权臣当道——宦官亦是臣。
不仅是臣,还是皇室最忠心的家奴,护的是皇权,保的是皇室昌隆。内侍省大太监身为内臣之首,是最靠近天子,最懂天子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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