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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参商》

24. 贰拾肆

夜子时狂风大作,呼啸声席卷了整座皇城。

懿康宫灯火通明,百余盏宫灯在寒夜剧烈摇晃,投下一地波涛汹涌的碎影。

天子初闻太后深夜咳血、病势急转,便匆匆赶赴懿康宫。太医俯首禀告,太后已至弥留,药石无灵。

人世难留。同时彻底留不住的,还有镇国公。他便只能行卸磨杀驴之举了。

天子震怒,挥碎了手边茶盏,误伤掌心,鲜血沿着他的指缝滴落,他却只厉声下令,救太后。

然而命数有定,人力终究难回天。

哀信顷刻传遍内廷,宫帷上下皆知太后大限将至。

室内寂然,唯有长风呼啸之声,掩盖一切微响。天子长跪凤榻前,身影凝如石刻,犹如侍奉先帝薨逝那夜。

众人屏息围侍在侧,就等一哭了。

与此同时,长宁宫。

舒太妃稳坐于元始天尊像前,垂目低眉。

自新帝登基大典,太后便暗中联络前朝,主要为先太子旧部,亦得多位宗亲、将臣鼎力相助。若要名正言顺地执掌大权,她还需选取一位易于掌控的傀儡皇帝。

一旦她成功了,这尚未稳固的新朝政权,顷刻便会瓦解。

然而,权势最弱的十一皇子已逝,其余皇子皆各有羽翼、心怀异志——这一切还要多亏了萧帝一贯的猜忌之术,他纵容诸子相争,不像择储,倒似养蛊,十数皇子个个心思深沉、难以驾驭,一时半刻,这完全符合心意的皇子,还真找不到。

其次,她最缺的,便是时间。多耗一日,她的胜算,便减一分。

最后,人之深恶,必为人之恐惧。手中冤魂愈多,便会在日日怪象中,心神不宁、日渐萎靡。

因而此局,是专为她写就的,必败之局。

舒太妃忆起自己嫁给萧帝时,正是人生若初蕊、岁月如朝露的豆蔻华年,满怀韶光。

她向那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伏跪,自始至终不敢抬头。萧帝是天,萧后便是天上云。拨云霓,而睹青天。

和任何初入宫闱的女子一样,因家世寻常,她谨小慎微,行止皆依规矩,不敢有半分逾矩,奈何生性活泼、不拘一格,引得萧帝注目。一次行宫避暑,他点名要她随行。

她蜷在铺满华贵皮毛的銮驾上昏昏睡去,不小心将那白貂毛皮染脏了,萧帝就把一整块毛皮都赠予了她。

这是一件意料之外的珍赐。那时的她什么都不懂,只迫不及待地披上了那件丰润华丽的毛皮。

之后他便常带着她,微服私访时带着,避暑巡游时也带着。侍奉天子左右,她活泼,亦大胆,不时便蹦出几句近乎放肆的话。萧帝时常将目光投来,却从不生气,只纵声大笑。

大南尚文,先帝却崇武,亦堪称枭雄。江山、美人,皆在他怀中。他立于天下之巅,像投入涟涟湖心的月影,晃得她心颤。她也一度以为,自己是这盛景中的一部分。

她很快有孕,原以为是母凭子贵的开始,怀胎十月,他只来看过她一回。生下铮儿后,他再也不肯带她同行,更不像从前那样宠爱她。她不明白是为什么,她永远也堪不破天意。于是她日日盼,夜夜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可她心里不甘啊。她开始拼了命地、不加掩饰地争宠,争到连天子都来问一句“为何”,她也想问他,为何。她只道:因为深宫之中,不争,便无人记得。

萧帝听罢,哈哈大笑,赏了她一块祥龙佩。

她终于明白,那笑并非喜她率真,而是将她当作哗众取宠的戏子、取乐的玩物。

从前,她担忧她不能令他开怀,如今他笑了,她却只感到屈辱不堪——男人的战场是前朝,女人的战场在掖庭,他们争,她们也要争,这很可笑吗?

中宫皇后,母仪天下,素恶祝诅之术,是六宫皆知的事。前朝那些男人们行此事就可以,后宫的女人们做了,便是“操此术者,必借神明之口,逞一己之私,非惟欺天,更损阴德,其罪尤甚焉”。

萧帝性多疑,高声辩白者,他疑其砌词狡辩;坦然承认者,他又揣测其另有所图。他总要作出与表象相悖的判断,方能显得自己明察秋毫、俯瞰众生。

因而,和皇后不同,她记忆里的恐惧,是有形体的。

不是梦魇,不是鬼魅,是那袭明黄的朝服上,用金线密织的龙;是每一次拜见,跨过那道比血还红的门槛,膝盖会先于意识发软;是每一次他目光垂落,殿内空气便骤然稀薄,她得屏着息,衡量每一下吸与呼的深浅,怕重了遭怨怼,轻了斥敷衍。

不安则更狡猾,像寒夜从窗缝钻进来的风,无孔不入,无处不在。她总在等。等一句雷霆万钧的话,或一个没有温度的眼神。

等待把时间拉成细而韧的丝,她就悬在上面,步步寒蝉。夜里听见一滴更漏,一点风声,她都会从混沌中惊起,心在胸腔里撞得像只慌不择路的鸟雀。

她也记得最初那一年,她总忍不住去西华宫看望铮儿。皇后也总是允她相见,她免了铮儿出质、和亲之屈厄,救了铮儿。

她将她视作云霓,她们母子的恩人,感戴于心,敬她、爱她……可笑啊,到底是鹣鲽情深、举案齐眉的帝后。

当年再不安,恐惧再与她呼吸共生、至死方休,又如何?那座拔地参天、无处可逃的山,崩了。

那曾主宰她一切悲喜、让她每一寸神经都绷紧如弓弦的存在,无声无息地,化成了一抔黄土,风可以扬起它,雨可以渗入它,烟尘散尽,没有重量,没有温度,天地竟如此空旷。

二十年后,她安坐高堂,什么云天,不过是封在泥土里的两具骸骨。

而她,依然活着。

那常年微蹙的峨眉,终于缓缓舒展,竟透出几分精明,与深藏的野心。

于舒太妃而言,此局,为必赢之局。

何况,她还有观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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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观棋今日入懿康宫受阻,回禀舒太妃后,才顺利潜入;待从懿康宫悄无声息地离开后,她径直去了从前当宫人时的居所。

宫墙依旧,她穿过某处月牙门,驻足于一间偏院里——十几年前此处荒草丛生,无人居住,如今也有了鲜活的人气。

那棵种在折角的柿树仍矗立着,一半干枯,一半结着果实,在月朗星稀的夜幕之下,颇一副柿月同框之景。

她不忍破坏造物瑰丽,又要留着小柿为鸟雀过冬,为树延续生机,只取了两个中等大小的柿子。

从柿蒂处开一个小口,掏去一半果肉洗净,再浸入蜜蜡中,经冷热快速交替处理,静置一夜,可保存月余、且能更换烛芯的柿子灯,便做好了。这是殿下教给她的。

十五那日,天子未道尽的后半句,是放她出宫。

少时,无论是九皇子还是太监小七,宫女观棋都同他说过许许多多的话,她还能回忆起那些点滴,却分辨不清他想听的,究竟是其中哪一句。

每每面对他,她在这深宫中赖以生存的一切手段、话术,都归于空白。她不想骗他,却更不知道该如何跟他说真话——自她得知,那个常与她玩耍的太监小七是皇子时,此后相处,就如同面对淑妃一样,是奴才的本性,是揣测主子的心意,是生存。

直到年节后,祥子高高兴兴地送来了出宫文书。

短短几行字,她读了一遍又一遍,忽然就明了了淑妃一遍遍抚摸诏书时的心境。也就在这一刻,知道了,他想要的,是哪一句。

少时,他们同是困在宫墙里的两只小小鸟,一个是不受宠的皇子,一个是身份微末的小宫女,唯一的财富就是彼此和那片望不到头的、四四方方的天。

他曾对她说过:塞外秋风,芳甸牧歌,荆江楚岸,琼台幽谷,那些三江四水、海角天涯,没有宫墙的水阔山高、千里沃野,要一一看过,才不算虚度。

她以为他忘了。

可那也是他年少时心底,求而不得的渴望,怎么会真的忘了。

观棋对殿下的感情,这些年积攒的很多,最初是不知身份、来去无踪的神秘玩伴;后来王府日日相伴、悉心教导,王府上下心照不宣,致使她滋生吊桥情境一般的懵懂情愫;最终,他们之间最深的连结,渐渐落到了大位。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这就是最适合他们母子二人的一句话。天家万人,臣民万万人,天子只有一位,棋差一着便会丢了命。想要活下去,不能有任何仁慈。

天家无愧疚,何况怀璧其罪。

筹谋登帝,一荣俱荣,作为棋盘上可供他们落下的棋子,她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更需守口如瓶,直至青冢枯骨。

淑妃说她消耗的是她与殿下过去的情谊,事实上他们只有这一点点的微末情谊。那时淑妃一定在想,观棋向来都是个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的聪明人,怎会如此愚蠢,以旧日恩情相挟。

因为这是她的全部真情了。也是她携带皇家秘密却能离宫的最后一张底牌。

全部真情,能否换来,于贵人而言,那微不足道的东西——至少殿下问了,就证明,这情谊还有可利用的价值。

人人皆言九殿下是孝子,但他并非重情之人。

他虽自小疏远皇权,但他是因皇权而生之人,与生俱来便擅权。就连做小七时,他也暗中利用过她、谋算过她。

但她命悬一线时,是他救了她。

李观棋曾以为,所谓活下去,就是要成为王府无可替代的幕僚门客——殿下曾亲力亲为地教导她,从诗书礼乐到君子六艺,从私塾课业到筹谋权术,一切都在将她推向“有用之人”的路上,正如府中其他幕僚。

而她专精卦学,能窥探天机、推演命数。只要她的卦还准,便总会有人倾向于,留她一命,放她一马。

这薄如蝉翼的用处,成了她立足世间的最后依凭。因此,即便殿下一生被命运所囚,与天命抗争,至死方休;即便年少共学卦象,他其实比她更有天赋,读得懂晦涩道经,也心知解卦倚仗阅历,或凭那超越五感的、渺茫的第六感……她也无法退让半步。

因为如果连这占卜之能都舍弃,她便失去了仅存于世间的价值。

所以李观棋前半生根本不算修行,她跟那些江湖骗子一样,本质上都是为了苟活于世。

而愚钝如她,也能清晰地感受到,殿下不需要她有什么价值,甚至从来不需要她为他鞠躬尽瘁。她即便不做忠主之徒,他也会让她好好地活着。

以她对殿下的了解,她知道不该是这样。至少不该是,如此荒谬、简单、不值的……

“情”之一字。

但她找不到别的理由了。

当所有理由都排除后,那个最不可能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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