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宋朝当代书女》
接下来几天,苏见微按顾承度教的办法写报告。常规报告只写"邻里斗殴致死"案本身:死者、伤口、邻证、移送经过,一项项列清楚;"封档异常"四个字,一个也不碰。纸面仍分三栏:事实,疑点,待验。这种整理法在县城用过,文砚秋一眼看出来,州府的人未必看不出来。可要把事情写清楚,三栏最省力。
第三天,常规报告收尾。苏见微没有递上去,另取一叠纸,把顾承度提醒过的那一段单独摘出来。常规报告递文推官,"封档异常"另留。
傍晚客舍里闷得很,她把纸压好,出了门。州府衙门后园比县衙大得多,园里有一棵老梧桐,树下有一口井。井沿磨得发亮,当差的人大概常在这里打水。苏见微在井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下去,只能看见一点天光。州府的井比县衙宽,水面也深。水从这里打出来,人也可能在这里被发现。
绕到西墙边,墙高出人一大截,墙外露出一截树梢,应当是外街那棵大树。丁杂役说过,墙外有人看。若有人坐在树下,后院哪间房点灯、哪间房熄灯,都能看得见。苏见微记住了那棵树的位置。盯她的人,可能是州府里的眼睛,也可能是陈家家主背后那位老爷的人。前一种,要让对方看见她在做常规事;后一种,不能让对方看见她在做什么。
回到客舍,桌上的纸还压在砚台下。她坐了一会儿,才重新提笔。
第四天,报告写到一半,隔壁传来一声叹息。苏见微抬头,看见顾承度正对着一份案卷皱眉。他把笔放下,说:"苏代书,你看这个。"
她走过去。那是州府刑房去年的一份卷宗,案由写着"邻女失踪"。邻女某某,十六岁。某月某日离家不归。家属报案。县衙差人查访两日无果。结案归档。
苏见微的目光停在封档纸条上。字不是赵主簿的,更细,更紧,捺脚收得短。整张纸看起来很稳,可最后一笔总轻一点,像女子的手。
她又看了一遍,问:"这是谁写的?"
顾承度摇头。"不知道。但州府刑房很多归档纸条上都是这种字。我数过,至少二十几份。"
苏见微翻到归档书办署名页。刑房书办韩老书吏。
"韩老书吏?"
"嗯。州府刑房的老书吏。"顾承度说,"七十多了,眼睛不好。这种字不会是他写的。他自己的字我见过,粗,重。"
苏见微把封档纸条的位置记下,又问这桩案子后续。顾承度说没有,结案之后没再追。家属是城西一户穷人家,父亲是脚夫,母亲已死,报案之后大概也来过几回,都被打发回去了。女孩十六岁,可能被卖到外地,也可能已经死了。
又一桩案子,被"结案归档"四个字合上。
"州府刑房这一年,'邻女失踪'案有几桩?"
"我数过,七桩。格式都差不多。离家不归,家属报案,差人查访两日无果,结案归档。"
七桩。苏见微把这个数字记住。
下午,她去归档处找程书办。她问州府刑房是不是有一位姓韩的老书吏,又问他是不是七十多岁。程书办答得很快:"七十二。"
"他的字是什么样子?"
程书办想了想,用手指在桌上比了比。粗的,重的,是一种老人写惯了的字。
苏见微"嗯"了一声。"那您见过另一种字吗?细的,紧的,捺脚收得很短,常出现在韩老书吏经手的卷宗封档上。"
程书办看了她很久。"你是说那种像女子手笔的字?"
"对。"
"姑娘,你才到州府第四天。"
"嗯。"
"已经看出来了。"
"看出来什么?"
"那种字,是韩老书吏的女儿写的。"程书办把手从桌面收回来,"韩慎之。二十八岁,没出阁。平时在家替父亲整理案卷。韩老书吏做不动了,家里就靠她接着做。"
州府上下都知道,但没人公开承认。一个老书吏带着未婚女儿在家替他做事,这事不能写在卷宗上。苏见微问她做了多少年,程书办说:"至少十年。"
程书办又说:"你要是想见她,她不进州府衙门。平时在家。韩老书吏家在城西那条小巷。"
"她跟陌生人说话吗?"
"看人。一般人她不见。能让她见的,多半是有事。"
"我想见她。"
程书办笑了。"我猜你也是。"
苏见微又问:"程书办,州府这一年'邻女失踪'七桩,是不是都跟同一个胥吏有关?"
程书办看了她一眼。"你这一问又是谁教的。"
苏见微没接话。
程书办低头理了理桌上的卷签。"是。七桩都是同一个胥吏经手。"
"刑房的?"
"吏房的。所以你刚才那份卷宗上没他的名字。"程书办说,"但封档前的几道签押,都是他。"
"他叫什么?"
"我不告诉你。你要想知道,自己去查。"程书办压低声音,"我告诉你这个名字,你拿去做事。事发之后,他知道是我说的,我家里也有妻儿。"
苏见微点头。"我自己查。"
第五天傍晚,苏见微按程书办给的地址去了城西。韩老书吏家在小巷尽头,独门独户。院门外种着一棵老枣树,树干很粗,枝条伸到墙头上。门上挂着一只小铜环。她在门口站了一下,抬手叩门。
里面没人立刻应。她又叩了一次。门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子。中等身材,很瘦,穿家常青色襦裙。头发挽得简单,手指上有深墨痕,像洗了很多次也洗不掉。
她看见苏见微,停了一下。"您找谁?"
"我找韩慎之姑娘。"
那女子看着她,既没说"我就是",也没说"她不在家",只问:"您是?"
"州府幕中代书人,苏见微。"
韩慎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说:"您进来。"
院子很小,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没有杂草。角落里有一只小石臼,里面剩着半臼磨细的墨。韩慎之带她进堂屋。堂屋里一张矮桌、两个杌子,桌上摊着几份卷宗,封皮是州府刑房的。苏见微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韩慎之没倒水,也不问她来做什么。两人隔着一张矮桌坐下。
苏见微说:"我看见州府刑房很多卷宗封档纸条上有一种字。细,紧,捺脚收得短。"
韩慎之没动。
"我问了程书办。"苏见微说,"他说那是您的字。"
韩慎之"嗯"了一声。
"我不是来查您的。我是来问您。"
"您问什么?"
"您写这种字写了多少年?"
韩慎之沉默了一会儿。"十年。"
"为什么?"
"因为我爹做不动了。"韩慎之说,"他做不动,我们家就吃不上饭。我替他做。州府上下默许。"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