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人马已经准备好了！”

倪初久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放在唇上，点点头。领头的士兵连忙噤声退下。

第二日是休沐，窦衎不用早起去书院。是以倪初久在他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少年人均匀的呼吸声，知晓窦衎应该还在睡，便放了心。

刚迈出一步，想到什么，又转头耐心叮嘱王伯：“由着他多睡会儿。但午饭还是要催他起来吃，吃下再睡也行。”

王伯应声记下。倪初久大步跨出府门，牵绳上马，却再一次停下：“若是他晚饭再没胃口，便煮碗红油挂面给他吧。”

*

窦衎躺在床上假装自己是一具尸体。

倪初久在门口驻足时，他其实第一时间就醒了过来。他知道这时候自己最好是起来跟倪初久道个别，说句一路顺风或者保重身体什么的。

但他不想。

昨晚倪初久的身形混合着那种奇怪的感觉仍旧在他脑中盘旋，挥之不去，烦人得紧。

窦衎闭着眼，耳朵却一直留意着门外的说话声和脚步声。直到马蹄清踏声、车轮滚动声远去，小院里重归宁静，仅能听见寒风吹起几片干枯落叶刮蹭在砖瓦——他才意识到倪初久是真的走了。

仅仅回来了一个晚上，他又走了。此前也不是没有过，这次却有什么不同。

窦衎还是没忍住，起身下床，三两下从窗户翻到了房顶。

清晨的亳州皇城还在沉睡之中，一层薄雾堪堪拢着飞檐，呼吸之间满是积雪融化后的潮湿水气，一举一动显得迟缓却又郑重。

倪初久骑着一匹墨色黑马，肩上站了那只雪鸮，身后跟着护卫，浩浩荡荡从长安街这头走到那头，最后消失不见。

*

与此同时，皇宫内廷正殿，烛灯正旺。

崔怀慈背窗而坐，窗棂的投下的阴影刚好掩去他清秀面容上的淡淡疲倦。手中的茶盏里是上好的尖山雪，他总觉得有些寡淡。

一人出声：“启禀皇上，如今朝中倪国相、陈太师相继告老隐退，后起之秀完全担起大任仍需要些时日。可战事不待。北疆一直都不太平，兵部大半都耗在那里。而西南、西北又战事频发，兵部之外倪熙小将军是我大启最锋利的剑，但他没有三头六臂，也难免分身乏术。”

楚岚点点头：“毛尚书说得在理，继续。”

说话的男人正是兵部尚书毛祝。虽说他掌管兵部，行事却总得看看镇国将军的眼色。更要命的是他不知何时入了自家女儿的眼，他唯一的掌上明珠铁了心要嫁进倪府。

倪初久一张脸生得是绝色，毛祝也不是没想过干脆拉拢这个香饽饽，以他兵部实力加上国相府的家底，朝中定无二人能超越。

可偏偏倪家软硬不吃。而倪初久脾性怪诞，在他那劳什子国相爹的迂腐正义之上，又多了几分滑头。朝堂上没少纠自己的错处，私底下又四次三番回绝相看，好像他女儿是什么没人要的赔钱货！

他毛祝怎么说也是堂堂兵部尚书，在倪家面前却一直吃闭门羹。既然拉拢不成，干脆除掉以绝后患。是以毛祝假意为难，犹豫再三才开口。

“臣又听说，近日西南匪贼猖獗，部分悍匪竟是倪小将军的旧部，此前也是立过战功的。倪小将军虽已前往镇压，可这手心手背都是肉，只怕他也是难做啊！”

这话一下子说到了楚岚心坎上。毛祝知道圣上和倪初久关系近，但“功高震主”这说法却也不是危言耸听。纵使倪初久知道避嫌，一有空就往穷山恶水之地跑。可他手握铁骑营一天，就是头狼的事实，谁也改变不了。

楚岚没搭话，沉默了一会儿看向窗边端着茶杯的青年：“怀慈，你怎么看？”

崔怀慈被点到名，不疾不徐道：“回皇上，臣出生市井，曾听从事渔业的邻居讲过一个烦恼。说他家池塘里有一条鱼格外肥大，喂鱼时，它就算不吃那饵料，池子里的其他鱼也因惧怕而不敢抢夺。是以这一池子的小鱼不长膘，白白浪费了上好的饵料。”

“哦？那后来如何解决？”

崔怀慈放下茶杯，嘴角轻勾：“我那邻居几方打听后，去山里捉来几条生猛的食草野鱼放进池塘。大鱼各居一方，平日不打架，吃饱喝足就休息。而小鱼见大鱼互相制衡，也不再惧怕。野鱼食草不食饵料，是以同样的饵料投放，小鱼也能吃饱。”

“既然到了这份上，不如干脆在皇城临时招兵。骑射拳戟兵法三筛，优胜者入兵部当差，或是送给倪将军做助手。”他那特有的温润声线在大殿里回荡：“我们固然是大鱼，却食草不食肉糜。”

“甚好！”楚岚招手：“传旨下去，即日起皇城军招兵，不拘泥于以往规格，能者破格录取。必须年前把最终人选定下来！”

一旁毛祝陪笑着，心里却有些吃味。不过他很快有了算计：既然是绕过正儿八经的武试借募兵的机会选人，那么用点儿手段让自己的人成为第一还不简单吗？

“圣上英明！”毛祝笑容也变得灿烂起来，心想：这回定要安插个棋子，方便日后与镇国将军抗衡。

*

倪初久走的第三日，巫泊来了一趟将军府，找窦衎玩。

他没提前告诉窦衎，是以打了后者一个措手不及。好在厨房大娘提前搓了过年吃的元宵，加了酒糟一起煮了给他俩做零嘴。

外面下着小雪，两人便躲在书房里吃着热乎乎的元宵下棋。自上次在入学测试那日窦衎赢了巫泊之后，后者就跟记了仇一样，闲着一有空就要拉他下棋。

不过窦衎也喜欢这活动。棋盘一摆，两个少年能规矩坐下来大半天。只是身子坐着，嘴却没闲着。自从认识了巫泊这个话匣子，窦衎短短几个月里便养成了随身携带棉花耳塞的习惯。

不过今日，娃娃脸的话唠兄弟难得一见地像打了霜的茄子蔫蔫的。巫泊趴在桌子上，一手撑着腮帮子，莫名有种小孩子装老成的忧愁，长长叹了口气。

窦衎一手执棋，粗略一看就发现了棋局里几个明显的漏洞，又见他这模样，估摸着巫泊这几日过得也不怎么好。

窦衎思考片刻后落下一子，好奇道：“你不是说最近跟着你阿耶去学武艺了吗，怎么有空跑来找我？”

“啊——”巫泊眼皮儿一翻，被窦衎这么一提醒，他好不容易才忘掉的羞耻记忆又重回心头。

人皮面具黏在脸上的滋味本就已经难受，大雪天在街角坐着要饭更是冻得他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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