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盛夏，偶有蝉鸣，微风吹过，让空气沾染一丝潮湿。

“我关注他，是因为他从前很受人注视。”

手指拨弄着刚到手的玩具，李蔺眼睫忽闪，突然出声，“无论父皇、母妃，还是各位皇兄，都对他赞叹有加。”

魏朝挑眉，侧头与少年对视，“那他现在下落不明，你不应该高兴才对？”

“我不知道。”

李蔺指尖一顿，语气迟疑起来，缓了半天才道:“如果他真死了，我好像也不会很开心。”

“我想不明白。”

脑袋埋在双膝之间，李蔺嗓音发闷，带了些哭腔，“明明我才是她的孩子，她为什么，总是对别人那么上心？”

“自从那家伙失踪，母妃便一病不起，缓和点了，也只会透过窗户往外看，根本注意不到我的存在。”

“怎么会？”

魏朝蹲下，凑到他面前，掏出手帕，“殿下许是太过敏感了。”

“娘娘嫁与陛下本非自愿，对你偶有忽视也——”

李蔺忽的抬头，红着眼眶与他对视，“你根本不懂！”

说完，紧咬唇侧，肩膀剧烈颤抖着。

魏朝一怔，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

那一瞬间，他似乎能在李蔺身上看到沈梵的影子。

性格执拗，心思敏感，还都拥有一双闪耀的、摄人心魄的眼眸。

犹记那日，穆垚嘻嘻笑着，染了颜色的指甲搭上栏杆，冲他挑眉，“我听说啊，监察大人并非沈夫人所生。”

画面转瞬即逝，却令他心跳如鼓，魏朝紧抿双唇，想起了被自己藏起来的那枚玉佩。

明月高悬，金桂飘香，女子伸出指尖，轻轻捏住他脸蛋。

小孩皮肤细嫩，只此一下魏朝便皱起脸蛋。

沉默一瞬，燕厘忽的笑出声，又刮他鼻头，声音如银铃般动听，“我们阿朝生得这般水灵，长大了一定受人喜欢。”

魏朝本缓了神色，瞧见手心那枚玉佩刚勾起的唇角又耷拉下来，闷闷开口，“怎么送了个残缺的给我?”

“原本是完好的。”

燕厘很有耐心，将那吊坠穿起，几下便戴上他脖颈，语气有些惋惜，“可你爹那次捡了个孩子，玉佩掉地上摔成两半了。”

伸手抓住那半块，魏朝撇嘴，又抬头，眼中带了不甘，“所以爹就把那半送给他了?”

噗的一声，燕厘挑眉，“阿朝这是生气了？”

偏头将自己藏在角落，魏朝摇头，嗓音恍若未闻，“没有。”

燕厘一向心细，趁他不备一把掰过，又柔声细语哄着。

好会，他脸色微红，将那玉佩攥紧，轻轻点头。

过往只是一瞬，魏朝回神，轻拍少年肩头，将那手帕塞进他怀中，比平日里笑得自然不少。

“你是个好孩子，只是，兴许生错了地方。”

魏朝伸手，将他肩膀扳过，忽然正色，“你不比他们差。”

李蔺迟疑着，终于抽噎着点头，却听男子开口。

“时间到了。”

李蔺一愣，泪水顺着滴到下巴，他拿手帕慌忙擦了，“什么？”

魏朝起身，一脸理所当然，“我得回宫当差，不然扣了俸禄怎么办？”

“等等！”

李蔺手脚飞快，理好衣冠，拿袖子遮住自己泛红的眼角，“我跟你一起。”

翌日，金銮殿。

魏朝刚躬身行礼，被皇帝赐坐赐茶，便见一人一甩拂尘，高声开口。

“御史大夫穆玄已逝，过往之事不必追究，念卿助朕登基、为我大梁效力多年，追封国公称号，按此规格下葬。”

大殿中央，两名男子身着朝服，冲皇帝俯身，“谢陛下。”

李政双眼半合，语调漫不经心，撑着下颌，“你二人今后齐心协力，互帮互助，不得坏了穆氏门风。”

穆七率先开口，“是。”

穆怀仁像是走了神，待公公出声提醒才回应。

语毕，朝他投来视线，微眯双眼。

魏朝眼神一暗，刮掉水面浮沫，慢条斯理喝了一口。

果不其然。

他刚来到树林与两人团聚，便听一阵脚步响起。

魏朝看上去并无察觉，还微微俯身侧头，像在交谈。

暗处男子一身黑衣，正欲上前一步又生生顿住。

只见女子投来视线，揭开面纱呼气，露出一张十分陌生的脸庞。

穆七抬腿，被他挡住，面色不善，“这是陛下派我等请来为娘娘治病的大夫，耽误了时辰，你如何负担得起？”

明明身着奇装异服，身材曼妙凹凸有致，粗略一看就是那进宫不久的妖妃。

可为什么?

“对不起七爷，关大人。”

没来得及细想，男子单膝跪下，欲言又止，“我以为——”

“你以为，我们串通外族，企图利用后宫之力搅乱朝廷？”

穆七抱臂，冷哼一声，拖着嗓子阴阳怪气，“这番行径，也不知四哥知不知道？”

额间伸出冷汗，男子猛地低头，“小的不敢。”

只瞧一眼，穆七便摆摆手，大发慈悲放他离开了。

一时树林寂静无声。

一块糖糕扔进嘴里，穆垚嚼巴两下开口，“那家伙整日沉溺于声色犬马之中，别看精神不错，实际上只是人云亦云，脑子就没怎么动过。”

魏朝并无反应，好会才点头，“无论她要什么，都尽量答应。”

穆垚点头。

树林陷入持久的沉默。

鲜少见他走神，两人对视一眼，面面厮觑。

“怎么了？”

穆垚停顿半分，凑近了些，“你这是，有心事?”

指尖撑住下颌，魏朝好会才轻撩眼皮，头也不抬，“你那次，说沈梵并非沈夫人所生，是怎么回事？”

“那都多久以前了哪还记得……”

突然这么一问，穆垚满头雾水，挠挠后脑勺半天才道：“我也只是道听途说，你知道的，说书老头最爱杜撰这些了。”

“不过，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串玉珠，魏朝垂眸，忽然开口，“也该做个了断了。”

闻言，穆七也紧抿着唇。

刚到地方，便见姜晏一身华服，举杯与人交谈，见他来了眼中升起光亮，小跑一阵赶来。

“阿——”

注意到身旁之人，话到嘴边他生生止住，弯腰行礼很是恭敬，“关首领，穆大人。”

魏朝穿着很是简单，寻常衣物也能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目如画，谈笑间引得一众宾客纷纷投来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