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瞬间炸开，但都压着嗓子，没有过分喧嚣。

“无罪释放？”

几个字在嘴边来回碾过，李烨略微歪头，冷笑出声，“这是什么意思啊？孤怎么听不懂呢？”

众人面面厮觑，一会都低下头。

少顷。

一手翻开文书，他举起看看，怒极反笑，“还集体上书？怎么？这是要造反啊？”

“孤是太子，是储君，为人处事岂是他们能干涉的？”

食指抵上太阳穴，李烨越翻越气，眉宇间已经是压不住的戾气，但只一甩开，嗓音发冷，“就算他们不满意又如何？”

“日后连我也骂一顿，也就是他们能想到的办法了。”

啪嗒一下。

文书刚好掉在沈梵脚边，他慢慢蹲下，捡起站直。

殿内安静一瞬，马上有人上前奉承，“微臣觉得也是，这李昀还在京城时就诡计多端，未曾念及与殿下的兄弟情谊，这次怎么会乖乖跟大军回京，原来是在这等这呢。”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正因为他知晓您懂此道理，才使出这等手段使您，使陛下处于两难境地，可真是好手段！”

现在说话的是郎中令孙坚，他一身玄衣，手持笏板躬身，沉声道：“依臣看，东南军一事应早做打算，以绝后患。”

才过半分，又一官员上前，“臣附议。”

“附议。”

“……”

很快，半数官员都俯身垂首，没人反驳，殿内安静极了。

魏朝没动，视线扫过别处。

前侧几位也都抿唇，静静停在原地。

而沈梵虽目视前方，却没有焦点，好会才俯身，“殿下，依臣之见，不可。”

方才那人身躯一僵。

余光瞥去，发现他张张唇，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鼻腔滑出声轻哼，魏朝微微勾唇。

李烨没什么表情，垂眸轻声，“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做？”

“正如孙大人所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先前边境各地起义、知府刺史被逼卸职甚至致死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殿下现下根基不稳，对您来说，百姓的支持是不容忽视的。”

沈梵嗓音低沉，在殿内掷地有声，缓缓道：“所以，微臣觉得，可以尽早进行三司会审，会审结果公正，百姓便能得知殿下并非不辨是非、庸俗无能之辈，日后是能让人民安居乐业的天下共主。”

他一顿，很快接上，“到时，殿下再按理审问反贼，便可一条一条阐述其罪孽，也能让人心服口服。”

“沈大人说的倒是轻巧。”

有人马上冷哼，侧头望来，哂笑一声，“那要是还是有人闹事怎么办？”

“那便是故意为之。”

沈梵抬眸正色，手持笏板扭头，正好与之对上视线，眉梢微挑声调渐冷，“按律法，加倍处置。”

孙坚一怔，五指紧握，没说话。

略微思忖一番，魏朝也捋清了其中逻辑，在视线投来时颔首。

殿内很快沉寂。

不过须臾，李烨起身，拾阶而下，走到沈梵面前轻拍他肩，“就按你的来。”

沈梵垂首，“是。”

“……”

朝会结束，人群逐渐散开，魏朝远远望来，边走边朗声开口，“少卿大人真是才思敏捷智谋无双，三言两语就能让殿下采纳你的意见，可真是让人望尘莫及，都令在下眼红了。”

沈梵扭头，满脸写着不解。

余光瞧见角落有人紧盯，他一瞥收回视线，抬抬下巴示意，凑到人耳畔，带了点挑衅意味，“不过，人证物证都齐全吗？”

沈梵了然，勾唇笑道：“自然是齐全的。”

一手抓住人肩膀拉开距离，他微眯双眼，笑得漫不经心，“不劳关首领费心。”

“这样么？”

“是关某多虑了。”

片刻，魏朝低低笑出声，一挑眉毛，“那就，拭目以待？”

话音刚落，他阔步踏出，扭头再看，那道身影已然不再。

回了府上，他正想打听穆七近况，便听一阵风声吹过，而后，窗棱落下一只黑鸟。

这鸟和从前比起越发圆润些，日光打上显得更为肥美，此刻摇着尾巴叽叽喳喳，小眼睛不断眨巴着。

“知道你最近吃的很好，别炫耀了行不行？”

待他扑腾累了，魏朝一手抓住鸟嘴伸进，不一会就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字体狂狷，大意是说自己明天回来了，让他赶紧安排厨房做一大桌子好吃的，表扬一下自个不畏艰难的抗争精神。

连续看几遍也没瞧出别的，魏朝觉得自己有六点要讲。

……

翌日，朝会加内阁事务，魏朝硬生生忙到酉时才能喘口气，等他站在天福居门口，天边已经浮上暗色。

申时三刻，热气再度上涌。

上了二楼，拐角处包房内。

送酒姑娘一走，穆七端起就是一杯，又抽出银筷大快朵颐。

穆垚回来的更早，此刻已经换了身轻薄衣裳，抄起团扇扇风。

她和魏朝对视一眼，都默契地放下筷子，只举起酒杯慢条斯理品着。

可能是在外面待的一个月实在受了委屈，穆七一见美食就停不下来，几下就把自己跟前的吃的精光，最后用一杯酒溜缝，靠上椅背舒气，好会才开口。

“的确是燕家搞的事，我也是这次去了西丰才知道，这燕家旁支常年在西边作乱，燕啸天那家子更是为虎作伥的典范。”

“真是太令人意外了……”

穆垚也战术后仰，深吸口气深表遗憾。

这些日子满月阁出了好几款新酥山，据说凉爽加倍口味更妙，魏朝中午让人预订，晚上就送来了。

他把琉璃盏往两人面前推，自己也端起轻闻。

是一股清香味。

小勺抵到嘴边一口，魏朝停顿片刻，轻笑缓道：“某种意义上，你还算个预言家，这事没冤枉他。”

室内一片寂静，只剩冰盒的微弱凉气和干果零食的香气散开。

这酥山色相极好，上面还撒了些金箔闪闪亮亮的。

“沈梵对我起疑心了。”

穆七端详好会没下口，一会双手交叉抵上下颌往前伸，敛笑正色，“你也小心点。”

魏朝没立刻回答，手指一顿，又兀自在桌角轻点，垂眸思考着什么。

又过一会，有人进来添冰，轻手轻脚进出。

饮用完毕，魏朝放下小盏，话锋一转，“杨氏这会已经到卞城了，明天大概就能过来，到时候你带去。”

“谢了。”

穆七一摆手，后知后觉疑惑，一挑眉毛，“不过他就这么把人给你了？没什么要求？”

“我听说之前挺宝贝的啊？这人都多久没出现了？”

魏朝很快回答，“我说会再帮他一次。”

穆七一惊，单手撑住下巴，嘴角抽搐一言难尽，“你还准备帮他？”

“认真的？”

手指伸进袖口掏掏，魏朝没一会就摊开掌心，轻勾指尖哧笑，“你说呢？”

穆七顺着瞧来。

只见他手心静静躺着一枚鹿印，与之前收上去的那枚几乎无差，只是上面金粉被磨掉大半，侧边刻上些许划痕。

但很明显，眼前这枚才是真的。

“我去！”

“哎，给我看看正品啥样？”

穆七乐得一拍大腿，那笑根本就没止住过，末了还是忍不住，自己被自己的一声声短笑逗得停不下来，“这么大功劳，他死了你不得愧疚死？”

说着，他伸长脖子，抬抬下巴。

魏朝一手推去，耸肩摊手，“跟我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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