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天不负》
为什么要斩金尚的副将,这个未解之谜或许连楚域北都无法作答。眼下还未发生。
这次,裴寻消失一段时间,又完好无损出现在皇宫内。
夜晚的宫殿内灯火通明,风声咆哮好似鬼号。宫人们忙碌但不敢发出动静,脚步声几近于无。侍卫整齐站在外面,脸色紧绷阴沉,手按在刀柄处随时出鞘。
裴寻要等待楚域北派人通传。他站在台阶下,眼神悄无声息落在端出的一盆盆血水上,放置在腿侧的手指动了动。心想,有人受伤。
这时王公公出来了,脸上是无处发泄的怒火。刚出来就扫视一圈,逮住个小太监就是劈头盖脸一顿骂,骂他贼眉鼠眼不安好心,给陛下上的茶具甜白釉的,晦气!
“你!跟我进去!”王公公对裴寻翻白眼,又皮笑肉不笑骂那侍卫长是废物。
侍卫长低下头沉默受着,“护驾不力,臣万死。”
楚域北真受伤了。裴寻心往下沉。
迈过高门槛,寝宫内充斥血腥味混合着龙涎香。烛火摇曳,透过一道又一道华丽重缦,绣帘之上是剔透珠串,碰撞间发出脆响。看到半褪衣袍露出手臂的楚域北,以及跪了满屋子的宫人太医。
正在看伤的太医,战战兢兢,额头上渗出的冷汗映照着烛光。
“如何?”王公公急切问。
“幸而未伤及筋脉,但失血过多需滋补静养。”那人吞咽口水,“先用金疮药覆在伤处止血。”
裴寻视力极佳看见了,楚域北的胳膊上是一道近二十厘米的伤口,外翻的皮肉泛白冒血水。
再仔细瞧,君主面无表情,嘴唇和脸上的肉都苍白成了一色,唯有眉睫眼眸是飘渺的深色。
楚域北抬眸,打量裴寻一番。笑着说:“来得凑巧。”
裴寻上前主动接过药物,低声:“让臣来帮忙吧。”
他在国外热衷于极限运动,多次死里逃生,自诩有丰富处理伤口的经验。
楚域北不答,只是摩挲转动扳指。
裴寻悄悄观察一眼,低头嗅闻这传说中的金疮药是何味道。
然后,他就看见楚域北饶有趣味瞧来,慢慢悠悠说:“裴寻,你可以蘸取些,尝一下味道。”
裴寻愕然一瞬,分不清这是调侃,还是捉弄。解释说:“我只是好奇。”
那软趴趴跪地的太医,立即接茬:“不行,陛下……这药珍贵,可别耽误了病情。”
楚域北只是又定睛瞧了一会儿身旁的太医。不曾想这个心理素质差的,直接吓得扑通跪下了。
“呵。”
他揉按眉心轻笑出声,笑声里带着深深的嘲弄意味。对裴寻说:“你。在朕这里还是自称臣子。”
说完,就侧头淡然瞥了王公公一眼。
王公公明了意思,哎呦一声大惊小怪接过裴寻手中的药。随后,他眼神狠辣,庞大身躯抓起地上的太医如同抓小鸡崽,在宫人的帮扶下将药尽数灌进对方嘴里。。
“唔唔、唔!救……”那人死死瞪大眼,恐慌至极。
王公公神情狰狞着,咬牙切齿呵斥:“陛下面前,哪有你插话的份儿!不懂尊卑有序的狗奴才!”
松开手后,瓷白药瓶咣当坠落在玉砖上。
那太医顾不得礼仪就要呕——
楚域北淡声问:“药里有毒?”
哗啦啦一下,满屋子站的跪,跪的恨不得五体投地,都开始哐哐磕头回答不敢。
只有裴寻一人站着,手足无措如同异类。
等到那太医当真毒发,喷出一口黑血时,屋内磕头的动作顿住,已经有人开始默不作声流泪了。
楚域北:“查出来杀了。”
一时之间,皇宫内再度忙碌起来。迅疾的风刮过,火把挥动摇晃,刀刃划破空气。红墙黄瓦成坚不可摧牢笼,月升月斜仿佛悬挂头顶御刀,满天星辰下是粼粼池水如同深渊,树木花草暗影张牙舞爪。依稀有低低呜咽哭喊,和慷慨激昂唾骂,最终戛然而止。
……
不多时。
王公公笑容灿烂禀报:“陛下,是东胡那边安插进来的人。”
楚域北应了一声,看不出任何情绪。
檐下,楚域北斜坐着,墨发半干随意散开,发梢镀上一层银白月光。还未走近,裴寻就闻到香气,想到楚人爱兰,那大胖太监说楚域北的洗澡水都是兰草煮制的。
“朕以为,你死了。”
楚域北说话声懒洋洋的,葱白指尖执棋落子啪嗒一声。
那场刺杀,好似就这样轻而易举揭过,不曾发生。
裴寻说:“臣运气好罢了。”
楚域北扯唇:“不是所有人都有你这好运气。”
盛夏里头热,楚域北的衣袍松松垮垮,露出胸膛细腻肌肤,与纤长脖颈。这般穿衣不符合规矩,可普天之下,没人能管得了他。
裴寻却开口:“陛下,夜里凉容易生病。”况且还受着伤。
楚域北脸上的笑容淡下,又扬起。
倒是王公公最为恼火:“陛下乃天子,谁敢管他!用得着你来装忠臣献殷勤!”
相处之下,裴寻已经看透了王公公,就是个整日小题大做又谄媚的纸老虎,全靠楚域北作倚仗。
倒是楚域北,目光凝视着高墙外的森森树影,似乎晃神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哼笑说:“无碍,裴寻也是关心朕。今晚睡寝宫的偏殿吧,暖阁有金尚在住。”
无上殊荣。
王公公惊到合不拢嘴,心有意见却不敢置喙半句。不着痕迹又瞪裴寻一眼。
小家子气的太监。裴寻心里反复说着,金尚同样留宿宫中,真可谓是楚域北最亲近信赖的臣子。
一站一坐默然无言,徒留棋子碰撞声。楚域北不开口,裴寻则是脑子里翻来覆去,犹豫着没去打探刚刚那场刺杀。他不懂繁文礼节,说声告辞就笔直站在那里,一眨不眨盯那人。
楚域北下棋的动作停下。
王公公当即就来给裴寻示范臣子的告退礼仪,需要弯腰拱手,后退三步,不得直视圣颜。
裴寻依样照做一遍,弯腰时忍不住抬眸恰好和楚域北的视线对上。
楚域北说:“大病初愈好生休息。”
“好,陛下也是。”
晚风带有炎热夏日的暖燥,拂过脸。裴寻离开时放缓脚步,听见王公公小心翼翼问:“陛下今儿个,心情不好?是不是那厮活着,碍了您的眼。”
“尚可。”
王公公暗自嘀咕:“中了草乌毒还活下来,也不知道哪来的通天本领。”
楚域北无奈歪头,沉声:“裴寻还未走,你要不要把他叫回来当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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