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到后的第三天，军训正式开始了。

九月的太阳毒得厉害。操场上的草皮被晒得发白，哈医大的红砖教学楼在阳光下泛着古朴的光泽。几百号新生身着洗得发白的迷彩服，在操场上列成方阵。这一年，男生少女生多，姑娘们扎着利落的麻花辫或齐耳短发，站在队伍里眉眼清亮，透着医学生特有的韧劲。她们咬着牙站军姿，汗水顺着发梢滴在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没有一个人抬手擦。男生们虽然人少，却也挺直腰板，迷彩服被汗水浸得透湿，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们单薄却坚定的轮廓。

今天进行全员方阵合练，为月底的会操做准备。上午十点，气温飙到三十七八度，操场上的热浪裹着尘土，扑在人脸上发黏。

我站在方阵第三排，汗水顺着头皮往下淌，沿着鼻梁、下巴、脖子，一路流进领口，最后在腰带上汇成一条“汗河”。迷彩服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像裹了一层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抹布。

“正步——走！”

教官的口令响彻操场。几百条腿同时踢出去，砸在地上“啪”的一声，气势确实唬人。但我们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腿了，是两根灌了铅的木棍。我咬着牙踢出去，感觉膝盖骨在嘎嘎响，像一台缺了油的缝纫机。

就在这时，前排靠近遮阳棚的位置，几个女生的脚步突然歪歪扭扭。紧接着，一个扎马尾的姑娘身体猛地晃了两下——那种晃法绝对不是装的，因为装的人不会晃得那么自然——然后整个人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直挺挺地朝地面栽下去。

“有人晕倒了！”

这一嗓子炸开，整个方阵瞬间乱了。前排的想往前冲，后排的不知道发生了啥还在往前推，眼看着就要踩到倒地的姑娘。教官们离得远，冲过来也要好几秒。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几百号人从她们身上踩过去。

“兄弟们！跟我上！”

我一声大吼，拔腿就冲。后来张卫国跟我说，我那一声比他军训以来听过的所有口令都响。

老大周明远第二个冲出来，老三赵志远第三个，老五张卫国和老二马俊才并列第四。马俊才喊着“让开让开”，张卫国直接推开前面挡路的同学，像一辆坦克碾压过去。老七李学俭愣了一秒，转身就跑——后来才知道他是跑回宿舍拿毛巾去了。

我扫了一眼人群，没看见老四林文斌。来不及想他去哪了，我已经冲到了那个倒地的姑娘面前。

我一把托住她的肩膀。她的脸白得吓人，嘴唇发紫，额头的汗珠子大颗大颗往外冒。我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能煎鸡蛋。

“重度中暑，快搭把手！”

张卫国蹲下来，我们俩一人一边把她往阴凉处拖。周明远用他一米七八的块头挡在人群前面，双臂张开，像一扇门板。马俊才扯着嗓子喊：“后退！都后退！挤什么挤！”赵志远一手一个把往前涌的人推回去，嘴里喊：“冷静！踩到人了谁负责？”

人群被我们稳住了。

我们把那姑娘安置在操场边的杨树荫下。我摸了摸她的脉搏——快得离谱，跟敲鼓似的。张卫国从兜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浸上凉水敷在她额头上。周明远不知从哪弄来一个搪瓷缸，接了水，一点一点往她太阳穴上拍。

一个，两个，三个……我一数，倒了六个。我们七个人手忙脚乱，扇风的扇风，喂水的喂水，掐人中的掐人中。李学俭抱着一摞毛巾跑回来，喘得跟拉风箱似的，毛巾还没用，他自己先湿透了。他蹲下来，把毛巾一条一条浸湿拧干，递到我们手里，一句话没说，手上的动作却比谁都细致。

我这边正忙着给一个姑娘掐虎口，一抬头，愣住了。

整个操场安静下来。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们几个。那眼神里有敬佩、有感激、有好奇，也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这帮人怎么冲得这么快？

教官走过来了。

他看看我们，又看看那几个中暑的女生，嘴角抽了好几下。

“你们几个，谁让你们擅自脱离方阵的？”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马俊才在后面小声嘀咕：“教官，人都倒了，难道我们站着看？”

教官的脸更黑了。“擅自脱离方阵，按训练纪律是要通报批评的。”

通报批评。我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开学没几天就背处分？我娘要是知道了，非得从七台河坐绿皮火车杀过来把我耳朵揪掉。

就在这时，校医小跑了过来。他蹲下来检查了那几个女生，翻了其中一人的眼皮，又摸了摸颈脉。站起来对教官说了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这几个是中暑，重度。幸亏处理得及时，降温和补水措施很到位。有一个姑娘有轻微心脏病史，再晚几分钟——后果就严重了。”

教官的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挤出一句：“归队。”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真正的暴风雨在晚上。

当天晚上，我们七个被叫到了辅导员办公室。

辅导员姓孙，叫孙健，三十出头，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他桌上放着一封信，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故意让人认不出笔迹。

信的内容让我们七个全愣住了：军训中暑事件，系陈建军等七人预先策划。事发前一晚，该七人在操场边鬼鬼祟祟聚集，低声商议，目的疑为在女生面前出风头，为大学生活“铺路”。

我盯着那封信，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写这封信的人，是真有想象力。

“我们没有！”马俊才第一个开口，“辅导员，您看看我们这几个人，哪个像能策划这种事的人？”

辅导员看了他一眼：“这不好说。”

马俊才：“……”

赵志远站得笔直，语气不卑不亢：“辅导员，第一，前一晚我们在操场边是商量怎么写家信，我们七个都还没往家寄过信。第二，我们寝室确实有个不成文的习惯——谁有事，其余六个帮。但这不是预谋，我们算不到有人会中暑。”

辅导员挑了挑眉。我心想赵志远你这话说的，什么叫“确实有个不成文的习惯”？这不等于承认我们有“组织”吗？

张卫国急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辅导员的茶杯跳了起来。“老师！这信谁写的？有本事当面说，背后捅刀子算什么！”

“行了，别拍桌子。”辅导员揉了揉太阳穴，“这事儿还在调查，你们先回去。按流程，有人举报，我必须查。查清楚了，自然会给你们一个说法。”

我们六个垂头丧气走出办公室。

刚走到走廊拐角，迎面撞上了老四林文斌。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兜，脸上是他一贯的淡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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