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疑》
尧泽隐匿在停车场某处角落的阴影里,脊背紧贴着冰冷的水泥柱。他像一头蛰伏的猎豹,目光反复切割着空旷的车道和连接场馆的幽暗入口。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能让他肌肉紧绷。
此刻,他心中的疑惑比起小周只多不少。
八区那位嘴巴漏风的警员,脱口而出就是离奇到离谱的狂言——“向恒在大会上污蔑袁队,还贪功冒名,将袁队的提议说成是自己的功劳!就这样的人,能分析什么?分析怎么陷害队长抢他功劳吗?!”
这话像一柄重锤,砸得尧泽耳鸣至今。他有种强烈的预感:向恒这事发生得有点太巧了!
汤鹏最是崇拜向恒,听到外人不加掩饰的嘲讽和诬陷,气得当场破口大骂。甚至口不择言地暗指袁弋收买人心、故意陷害,只为抢得“总指挥”的名头。林谌胆子小,不敢硬杠,却也试图为向恒开脱,稀里糊涂地附和了汤鹏的说法。
听得尧泽频频拧眉。
八区警员神情笃定,直言此事在别的大区早就传开了。放话的人还都是自家的刑侦队长。一个便也罢了,十几个队长口径统一,还有视频为证。
可谓是凿凿之言,铁证如山!
怎好抵赖?
“袁队家世确实好,他父亲的社会地位也高,可要一次收买十二个大区的刑侦队长——可能吗?”八区警员冷冷地睨了眼被林谌死命拽住的汤鹏,“同为警员,我劝你们说话注意点,没有实质证据就污蔑各区刑侦队长受贿,后果有多严重,你们不会不知道吧?”
汤鹏被噎得面红耳赤,只能干瞪眼。
八区警员转过身,丢下最后一句诛心之语:“重要的大会上都敢这么干了,他就是个惯犯!还想洗?”
尧泽甩甩头,强行驱散脑中纷乱的画面,低头看向手机屏幕,并没有新的信息提示——就在十五分钟前,他还在场外站岗时,袁弋的信息就像一道冰冷的密令,一下激起了他所有焦躁:“秘密行动,避开自己人,D区停车场入口见。”
这要搁从前,收到袁弋发来这种神神秘秘的信息,尧泽绝对嗤之以鼻。但在亲耳听到向恒的龌龊行径后,他几乎是本能地急奔到此。
至于为什么这么干脆,尧泽一时也拎不清。
向恒于他,是好队长、好大哥,对他们这些年轻的警员很是照顾体贴。而他,本该在听得旁人说向恒冒领功劳时,像汤鹏那样替这个好大哥发声辩护。
可不知怎的,尧泽犹豫了。
就如同大部分队员一样,尧泽也不喜欢袁弋,觉得他又装又拽、躲懒避事,毫无责任心,枉为警员。可当他知道袁弋得到“总指挥”时,心里又不合时宜地产生了“理应如此”的想法。可以说是矛盾至极。
在进入刑侦队的两年多,尧泽其实一直都有在观察袁弋,也时常想起“袁神”的传说。或许是基于这则传说,他偶尔会想,袁弋这番做派会不会都是演出来的?
而唯一能支撑这个想法的论点,就是上层的态度——无论袁弋怎么翘班摆烂,依旧稳坐队长之位。
可是,搁谁能演这么长时间呢?
如果真是这样,那上层纵容的原因就很值得深思了。
直到那天清晨的首映礼新闻出现后,尧泽听着袁弋的分析,态度虽没有多好,但全是一针见血直指要害。反观向恒,听老警员说完还认为是梁乔低估了人性贪婪,那思维能力……
越想越乱,尧泽强迫自己停止思考。至少目前,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深究这件事——只要一想到那句犹如针扎般刺目的“避开自己人”,他就会感到慌乱。
袁弋的意思……难道是在暗示他们刑侦队内部出了问题?
约莫六七分钟的煎熬等待,D区连接场馆的停车场入口,忽而晃出来一道褐色身影。那标志性的颓废慵懒,走起路都慢慢悠悠的,仿佛随时能就地躺平。不是袁弋还能是谁?
尧泽眼皮一跳,一股被戏耍的荒谬感直冲脑门——这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出现了?!还让他“避开自己人”?
玩谁呢?!
尧泽黑着脸从阴影中大步踏出,袁弋一见是他,直接递过一部新手机:“换上。”
原本满腹的质问和准备好的“开场白”霎时被堵回肠道里,尧泽下意识接过手机。一脸懵然:“做什么……”
“嘘!”袁弋连食指都懒得竖起来,直接以眼神代替噤声的手势。
莫名的压迫感让尧泽抿紧了嘴巴,只见袁弋忽然提速,快步走到一辆高大的黑色车辆前,拉开了车门。
这是袁弋的私人座驾,尧泽压下翻涌的疑惑,紧随其后,来到另一侧,拉开副驾车门坐了上去。他一边扯来安全带扣上,一边调整坐姿,眼角余光不经意地扫过中控台——那个圆弧形玻璃罩瞬间攫住了他的眼球。
尧泽身形骤然僵直,不动了。
那东西……
他认得!
准确地说,是玻璃罩里禁锢的东西,几乎每个刑侦警员都熟悉——那分明是一枚最新型号的窃听器!
尧泽猛地扭头,伸手一指,双眼直逼袁弋,无声咆哮:你车上放这鬼东西干什么?!
袁弋一手打着方向盘,一边瞥了眼后视镜,语气稀松平常:“别人放的。放心说话,罩子是特制的,盖着就能隔绝信号。”
“别人放的?你知道还不扔?!”尧泽冲口而出,但下一秒,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电闪般击中了他,“你……你在钓鱼?谁在查你?还是,跟这次的任务有关?!”
袁弋瞟了他一眼,不答反道:“时间紧,你帮我操作。用我的手机跟贺北建立语音通话,开免提,你的新机负责收发资料。我在专线频道回复杨恬时,你必须把语音通话切成静音,然后闭上嘴。与这次行动相关的指令和问题,只在四人群里交流,私信一概不回。还有不理解的,去看群聊记录,赶紧跟上节奏。”
尧泽忽然觉得眼前的袁弋无比陌生,那股半死不活的颓丧气息犹在,可散漫慵懒的劲儿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冰冷的掌控感。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双手已经下意识拿起新手机——等反应过来,心里就剩一句惊怒:他妈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听话?!
语音通话很快就连接上了。尧泽点开新的手机屏幕,简洁的界面上只留有几个必要软件。那“四人群”的快捷图标异常醒目,他点开看了一眼成员列表:袁弋、尧泽、贺北……小周?!
尧泽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一个不靠谱的队长,一个类似隐形人的队员,再有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加上自己——这什么奇葩组合?!
这时,空白的四人群跳出了小周整理的信息:
特殊时间记录:9月8号(第一次杀婴)
1. 主角居于贫民区,有幼弟
2. 主角父亲疑涉儿童买卖(疑卖小儿子)
3. 主角于贫民区某处胡同内发现濒死婴儿(位置不明)
4. 婴儿来历不明(全身遍布异常伤口)
5. 主角曾携婴儿至贫民区附近诊所就医(地址尚未确认)
6. 诊所医生察觉婴儿伤口异常,有报警(记录待查)
7. 主角于某小公园内杀害婴儿(位置不明)
8. 埋尸地点未明
尧泽快速扫过,尝试就着现有的信息拼凑出剧情,恍然道:“你要提前去贫民区调查?已经确定案子就在我们市了?”
“等确认再去就晚了。”袁弋猛踩油门,似利箭般离开剧院大门,顷刻间便汇入主道,“小周,电影后面演了什么?”
“……”尧泽本想问得再细一些,听到后半句不禁鄙夷:云直播是摆设?打开看就完了!何必多此一举让小周搞现场播报?
形式主义!
然而,尧泽一厢情愿的腹诽,很快被小周甩来的一记无形耳光抽得支离破碎。
小周声线平直地叙述着:“主角和弟弟过了几天相对平静的日子。场景多在铁棚屋里,没有新的发现。之后某个深夜,主角再次于胡同发现婴儿,但没有送去诊所,而是直接买来牛奶,带到小公园进行杀害。可以看出,少年比第一次行凶时更冷静、更利落。”
小周说完,群信息又更新,是那条关于时间的特殊记录。除了原有的9月8号,现在又增加了一个9月15号。
片时,小周又道:“现在的剧情,正说到主角的父亲带伤回到铁棚屋。伤口的位置分布在右眼角、右前额、左前额、左唇角、鼻梁近眉心处,青紫红肿严重,面部轻微变形。暴露在外的皮肤均有擦伤。还有……队长,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了,我总觉得他的脑袋——就是左侧颞区隆起了一小块,不知是受伤还是头发太乱了。”
袁弋追问:“有画面回溯他受伤的过程吗?”
“没有,主角父亲再出场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了。”小周说,“他手上、肩上都缠着绷带,看不出伤痕形状和深浅。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三名中年男子,他们穿着统一的制服……”
贺北的声音突然涌入:“袁队,他们穿的是‘雅幸主题酒店’的工作服。我去过那边,就……你、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也不要靠我这么近——后退!”他后面那两句话明显是对小周说的。
尧泽差点呛到:贺北这“隐形人”居然畏女?年度奇闻啊!
袁弋勾了勾嘴角,抓住了关键:“就……什么?”
“那家主题酒店就在岩山路,我记得酒店旁边有一家诊所,叫会心门诊。”
结合之前杨恬调查所得,岩山路确有门诊。袁弋道:“你确定?”
“确定。”贺北短暂停顿后,破天荒地解释起来——要知道,这人本就话不多,从前也不见能说多少,今日倒是诚意满满。
尧泽估摸着,贺北是给小周解疑的。
贺北:“上月中旬,署里收到线报称‘雅幸主题酒店’内有凶案的嫌疑犯,向副队派我和赵阳过去盯梢。当时我们就在对面巷子观察,可没过多久,扫黄队来了。因为一个逃跑的嫖客撞倒了旁边诊所的立式招牌,我记住了诊所的名字。距离很近,我不会记错。”
袁弋沉默下来,又听小周断断续续地说起了剧情:“主角父亲意图将弟弟小霖贩卖给一个王姓商人,他称其为王老板。主角反抗,持菜刀与之搏斗,致其四人手臂、大腿外侧受伤。三名酒店员工已逃跑。镜头切回到主角身上……”
她话还没说完,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明显是被什么吓到了。
“怎么了?!”袁弋和尧泽一凛,登时异口同声地紧张起来。
贺北迅速接替:“主角弟弟小霖,突然抽出一把尖刀刺进其父亲的左侧腰。少年极度震惊。小霖被推开,头撞到墙上去,接近右侧太阳穴的位置红了一片,但没有破皮。”
“尖刀?”袁弋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是那把杀害婴儿的凶器吧?”
小周找回了声音,确认道:“特征一致,应该是同一把。”
四人群信息再次刷新:
9. 雅幸主题酒店员工3名(与主角父亲关系密切)
10. 主角父亲头部/身体多处新伤(左侧颞区或有异常)
11. 王姓商人(疑涉儿童买卖)
12. 岩山路,会心门诊
13. 凶器(尖刀)
尧泽:“……”
看着群里条理分明的总结,再想想自己——一个在警局摸爬滚打了两年多、小有经验的警员,居然被一个刚来没几天的“新人”和另一个号称“隐形人”的同期衬得像只菜鸟!
尧泽默默给群里发了条信息:“你们合作了多少次?”
回复却是清一色的“第一次”。
尧泽抽了抽嘴角,更心塞了:“……”
这默契……真是又诡异又没道理!
小周继续用她那毫无感情的播音腔调:“主角父亲负伤逃走。弟弟小霖哭笑着说‘有刀了,以后都不怕了’,还让主角不必再担心自己。主角震骇,跪下抢走了小霖手里的刀,反复嘶吼‘这不该是你拿的,不该啊’,之后兄弟相拥而泣,鼻涕横流。”
本应是催人泪下的情节,从小周嘴里说出来,效果极其诡谲。其中,那种属于旁观者的冷漠,叫听者不得尽兴。
袁弋压下心头的违和感,瞥了眼导航:距离贫民区还需18分钟。
尧泽一直认真听讲,以弥补无法观影的缺憾。他算是明白了袁弋不看直播的原因:开车分心危险不止,精力不集中无法辨清更多细节才是重点——这就是观影的原始目的,所有的线索都在电影里!
小周和贺北,新、旧两名警员的视角,或更能发现潜在的问题。
而安排这一切的人,是袁弋……
尧泽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驾驶位上的人——那巨大的反差像磁石一样吸附住他的视线。如果说小周和贺北的安排是合理的,那么他呢?
袁弋为什么要把他拉进这个四人组里?
袁弋感受到了尧泽的注视,心知尧泽还在为这突如其来的“征调”感到困惑。但他没空解释,索性彻底无视。
车内两人就这么各怀鬼胎地开了一段路,直到杨恬带来了消息:
“袁队,是岩山路一家叫会心的门诊!上月8号,确有一名少年带着婴儿来就诊,接诊的医生姓宋,叫宋卫。据他描述,少年的年纪约莫在17到19岁之间,婴儿约有7个月大!宋卫见婴儿身上的伤口有异,并选择了报警。附近警厅派出警员给宋医生做过笔录,资料我发到你的私信上了!”
尧泽拿过袁弋的手机接收了文件,点开:
“少年身高大概一米八高,很瘦,皮肤有些黑,当天穿着一套很旧的浅蓝色运动服,面相不错。宋医生怀疑少年有特殊癖好和虐待倾向。”
到此,结束。
上面,甚至没有对于婴儿伤口的记录,哪怕是一个字!
尧泽的心情难以言状,那粗糙敷衍的态度简直是对警署的侮辱!
他压下心绪,把文件上的资料以最快的速度给袁弋读了一遍,随即在群里写道:婴儿身上伤口异常,划重点!
实时通话立时传出声音,是小周在说:“同意!电影开头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贺北却道:“伤口无记录。没有及时提供或调取监控,是医生还是警员的问题?”
袁弋伸手按下通讯键,问向杨恬:“监控呢?”
“没有了。”
“没有了是什么意思?被删了?”
“是。”杨恬语带沉重,“今晚电影上映,有护士在云直播上看到相关剧情,立即通知了宋医生。宋医生接到我的咨询电话后,上电脑翻查过,独独缺失了8号至9号凌晨的录像。暂时不知是谁删除的。”
“是这样?”袁弋眯了眯眼,“恬姐,立即通知各区通讯员:案子就在七区,让他们别瞎忙活了。另外,通知各个联合分队火速赶赴贫民区,优先搜索胡同的位置!”
杨恬迟疑道:“你要按电影标注的地点查?这依据……”
袁弋冷笑一声:“梁乔的影片以‘真人真事’为基准,十年未改。现在,再加一个“真景”也算不得什么!诊所、少年已经得到了确认,这说法还不够□□?我们派人观看电影,不就是为了实时获取线索展开调查吗?现在不会有更好的办法了!”
“明白!”杨恬应下,又问:“那……我们呢?”她指的是郸苏刑侦队。
“哟?我们队里还有人在吗?一点儿声音都听不着啊!”袁弋的语气陡然一变,说得既夸张又无赖,“要还有喘气的,你问问他们乐不乐意去贫民区吃灰?要不就等别区的同僚把肉啃完了,再去喝口汤呗!哦,可能连汤都没有了!何必费那个时间?”
一旁,尧泽痛苦地闭上了眼。
虽然大家在某方面对袁弋可能存在着误解,但这人平时懒散推诿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
所以,这误会算起来,也不算太误会吧?
况且,现在大事临头,急需团结。袁弋不好好利用机会,反而火上浇油——这队长当得……真他妈绝了!
“你……”杨恬这一声显然动了肝火,但下一秒,她话锋陡转,却不是冲着袁弋来的。竟是火力全开:“你们让我问的,还给老娘甩脸色?!有本事你们冲过去揍人啊!怼着我一个孕妇看看看,一天天的别扭死了!老娘不管了!你们谁爱干就出门、下楼!不想去也别跟我装大爷!就你们事多!老娘是孕妇!孕妇懂吗?!有问题自己解决别来烦我!我可不想喜提早产资格!滚滚滚——!”
杨恬骂骂咧咧地静音了,专线频道里又回归到静默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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