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天,但恋爱脑》
流落到这处名唤归墟岛的古怪地界,在得知他们并非头一遭被卷入此地的天外来客时,不论是龙昊衍还是历水儿,都不约而同地在心底长长松了一口气。
有了前车之鉴,便意味着这处看似死局的秘境绝非无路可逃,前人既然能寻到界壁离去,就证明这天地间必定留有一线生机。
至于究竟是什么法子,界壁薄弱处又藏在何方,现下这些燃眉之急,便全得指望着龙昊衍一个人去办了。
毕竟,历水儿现下只算个瞎子,彻头彻尾的累赘。
思及此处,历水儿不免暗自庆幸自己先前脑子转得快,平白扯了那个身怀六甲的弥天大谎。
若不是瞧在肚子那块免死金牌的分上,龙昊衍断不可能这般毫无怨言地忙前忙后,将这间落脚的土石屋子拾掇得妥妥帖帖。
依照他们平日里在瑶光宗时势同水火的紧张关系,龙昊衍没在她眼瞎的当口落井下石,反手给她一剑,都算得上是此人站在心地纯良了。
说不得,他甚至会觉得她死在这儿才是最好的了局,省得出了秘境,还要为那桩本就两相生厌的婚约平添磋磨。
这间略显陈腐的土石屋子,据那大叔说,先前正是上一批不慎跌落此处的倒霉蛋留下的居所。
这名唤归墟的秘境在漫长岁月中,无规律地闪现在九天五州的各个阴暗角落里,时不时便将倒霉的修士生生吞食进来,简直就像是在虚空中肆意游荡的巨大黑洞。
龙昊衍在屋里屋外打扫,清理蛛网与浮土的时候,历水儿便安安静静地坐着。
待他将各处打扫得干干净净时,历水儿便理直气壮地顺势躺了下来。
毕竟她还怀着龙家的骨肉的。
历水儿突然无比强烈地想,要是手里能有一部手机就好了。
在这枯燥的玄幻世界里,她来到这片天地二十几年,最无法释怀的念想,偏偏就是从前那个世界里最寻常不过的电子器物。
大约是瞧着她面色沉郁,独自躺在那儿显得有些无聊,一旁正擦拭着桌子的龙昊衍破天荒地主动开了腔。
他让历水儿跟他说一说,在失忆之前,他们两个人从前究竟是怎么相处的。
怎么相处的?不是你嘲讽我就是我嘲讽你。
要说龙昊衍这失忆,失得倒也真是微妙至极。
他记不得自己姓甚名谁,记不得自己打哪儿来,要往哪儿去,偏偏还对那桩荒唐的婚约束手束脚。
历水儿随口乱扯,想到了龙昊衍和他那小青梅鱼流的相处说:“我们自然是平日里相敬如宾,热情有爱。”
龙昊衍站在一边:“……咱们的婚约,是如何定下来的?”
历水儿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不咸不淡地应道:“……中天圣州与太虚天,当年意图结下两境之好。那段时日里,中天圣州风头最盛,底蕴最深的世家便是你们龙家,而太虚天做主,说话最硬气的,则是我所在的瑶光宗。恰逢你我二人年龄相仿,长辈们坐在一处盘算衡量了一遭,觉得有利可图,于是乎便做主结了这门亲。”
龙昊衍静静地听完,片刻后,只低低地一声:“哦。”
历水儿在黑暗里翻了个白眼,心说哦个屁。
如果能选,她倒宁愿自己现下是失忆的那个,而不是像这般废了眼睛,沦为挂件累赘。
她之所以变瞎,多半是后脑跌落秘境时脑门不小心狠狠撞在了哪块天杀的礁石上;而龙昊衍失忆,估摸着也是脑袋磕碰到了什么重物。
偏偏他们两个愣是没分开,也是神奇。
同样是遭罪,凭什么最倒霉遭罪的人偏偏就是她历水儿。
不过,龙昊衍这狼崽子骨子里其实也不太老实。若是今日两人的境况陡然反了过来,若是眼瞎的人是他,失忆的人是她历水儿,这心思深沉的男主指不定也会满嘴跑火车,面不改色地骗她说他们有了一腿。
想当初,瑶光宗每年把龙昊衍接上山来过暑假的时候,这看似沉闷的少年,其实在私底下惹出过不少惊天动地的祸事。
所谓过暑假,不过是历水儿的说法。
实则是每年恰逢中天圣州酷暑难耐,地火最盛的那几个月份,瑶光宗便会准时派去将人接上山。
这个心照不宣的规矩是从龙昊衍十岁那年开始立下的,长辈们美其名曰是两家为了让这两个小辈在年少时多多走动,培养培养未来的夫妻感情。
可男女情爱这种事,当年的历水儿眼里是半分也瞧不上的,更遑论有什么好跟龙昊衍培养的。
那时候她皮囊底下好歹装着个来自现代,心智成熟的成年人灵魂,而眼前的龙昊衍横看竖看,不过就是个正值猫狗都嫌年纪,浑身带刺的小屁孩。
她索性也懒得敷衍,只是冷着一张俏脸,勒令龙昊衍在她的紫宸苑里老实待着,莫要四处惹是生非。
紫宸苑那是瑶光宗历代圣女才能独占的洞天福地,仙雾缭绕,清贵无匹,连寻常的内门精锐无事都不得擅闯半步。
龙昊衍在历水儿这儿连连碰了几回冷钉子,见这位高高在上的未婚妻当真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屑施舍给他,少年骨子里那股子倔强与自尊受了挫,便一言不发地冷着脸,自个儿转头去后山寻旁的乐子去了。
当时瑶光宗的一众年轻弟子,本就对龙昊衍这个从世家来,平白占了天大便宜的未来圣女夫婿看不顺眼,见圣女对他亦是这般冷淡态度,顿时便存了教训他一番的腌臜心思。
几个好事的外门弟子设了套,故意引着龙昊衍去了地势险峻的宗门后山,冷不防放出了几条剧毒无比,鳞甲坚硬的斑斓灵蛇去咬他。
那一日的后山乱成了一锅粥。
龙昊衍到底是龙家的种,骨子里的狠劲一上来,登时杀红了眼,可为了斩杀那几条死咬着不放的灵兽,少年在乱战中慌不择路,硬生生一头撞进了青蔓长老悉心照料多年的隐秘药田里。
刀光剑影伴随着暴虐的灵力扫过,青蔓长老耗费了无数心血,在那处山谷里精心种植了数百年的珍稀仙草,在刹那间毁于一旦,化作了一地残枝败叶。
这位脾性古怪的炼丹长老登时气炸了肺,甚至连半分世家颜面也顾不得了,当即冷着脸,一路闹到了掌门真人的主殿大堂上,言辞激烈地厉声呵斥,非要叫龙昊衍和中天龙家拿出一个交代来不可。
其实到了那个时候,掌门真人和宗门里的一众长老,私底下早已经对当年的这桩婚事悔得肠子都青了。
定亲之初,谁不以为中天圣州龙家的种前途必然不可限量,未来定能成为九天之上执牛耳的通天大能?
谁曾想,随着年岁渐长,龙昊衍展现出来的天资却只是平平无奇,灵根平凡,反观他们悉心栽培的圣女历水儿,一身雷火上品灵根霸道至极,修为更是远超同龄天骄。
这明晃晃的差距搁在旁人眼里,简直就像是自家千娇万宠的乖女儿,平白被外面打哪儿摸过来的小黄毛给拱了去一般,横看竖看都觉得憋屈。
偏生龙昊衍还是个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驴脾气。
大殿之上,面对一众长老和掌门的威压,少年脊背挺得笔直,死死咬着泛白的嘴唇,翻来覆去也只有硬邦邦的一句:他绝非故意为之。那些个用来咬人的灵蛇,在瑶光宗这等仙家名门的山头上本就极不常见,分明是那几个外门弟子包藏祸心,特意从山外坊市里偷偷捉回来,故意要设局陷害他的。
可云岚真人那几个护短的长老哪里肯信他的片面之词,皆认为这不过是龙昊衍为了推诿罪责而在信口开河,满嘴胡言。
毕竟在他们眼里,那些是内门的弟子,若是因为一个外人的两句话便在宗门里大动干戈地惩处自家弟子,传出去瑶光宗的颜面还要往哪儿搁?
于这几位真人索性一合计,拐弯抹角地修书一封,直接将这桩在宗门里闹得沸沸扬扬的荒唐祸事,原封不动地捅到了龙昊衍远在中州圣天的亲生父亲那里。
龙昊衍回去受罚没有,历水儿就不知道了。
但以龙昊衍父亲那般忠正不阿的性格,想必是不会放过龙昊衍的。
等历水儿结束了半月的闭关,彻底稳固了周身灵力走下后山的时候,这桩闹剧早已在瑶光宗里传得沸沸扬扬,尘埃落定。
原著话本里的确曾有粗略的墨迹提过一嘴,说是龙昊衍在瑶光宗寄人篱下的那些年里,少不得受尽了宗门底下那些捧高踩低的弟子们的腌臜气,可她穿过来的时候,看那本书实在隔了太久太久的历史,脑子里那些剧情线早就散只剩个印象,哪里能精准地记起每桩祸事发生的具体节点。
不过,有些面子上的事情,她既然撞上了,便绝不可能当真作壁上观。
她寻了个由头,私底下将那几个挑事的弟子悄悄提溜到了紫宸苑外的僻静处,冷着声线给了几句不轻不重的警告。
可那些个平日里唯她马首是瞻的外门精锐们,非但没瞧出这位圣女眼神底下的凉意,反倒一个个梗着脖子,满脸赤诚地替自个儿辩白,翻来覆去也只有一句,说他们之所以这么折腾那个龙家的丧家之犬,左右不过都是为了她这个未来的瑶光宗宗主好,见不得她受了这般平庸之辈的平白拖累。
历水儿当时听得极轻地冷笑了一声,一双漂亮的眼眸里不掺半分温度:“……我可没那个意思。凡是打着为我好的名义在外头自作主张,惹是生非的,落在我眼里,通通都不是真心为我好。”
她在这瑶光宗里横行霸道,她可以明着暗着,变着法子去欺负龙昊衍,那是因为他们好歹隔着一层长辈亲口定下的未婚夫妻关系。
她历水儿看不惯他烂泥扶不上墙,可以冷嘲热讽,可以说走就走;可除了她之外的其他人,若是也想着踩上龙昊衍一脚,那便是实打实,毫无遮掩的霸凌了。
她虽然认命地在这天杀的剧情线里扮演着一个刻薄寡恩,自私自利的反派女配,可好歹,她那层皮囊底下还装着个在现代接受过二十几年根正苗红,崇尚平等的唯物主义新教育的灵魂,在骨子里,她实在是见不得这等世家宗门里最是恶臭的宗族霸凌。
这也是为什么在瑶光宗的日子里,她时常把那副傲慢偏见的反派戏码演到了一半,便觉得索然无味,随随便便找个借口就敷衍着打卡跑路了的原因。
做做样子,能勉强糊弄过去天道剧本也就得了,当真去逼死一个落魄少年,她自问还没那般下作的黑心肠。
回忆戛然而止,耳畔传来了龙昊衍收拾完成的拍手声。
龙昊衍还以为历水儿快要睡过去了,低声道,他这便准备出门去村里走一趟,换一些果腹的吃食,顺带手,摸一摸这归墟岛当年离开的门路。
“……傲天哥哥,”历水儿一听,登时直起腰身,精准地循着声音的方向,“你不觉得把你的娘子,还是一个十分漂亮的瞎眼娘子,更甚至还是个怀了你龙家骨肉的漂亮孕妇娘子,就这么孤零零地抛在这人生地不熟的破土屋里,其实很不安全吗?”
龙昊衍不自然地干咳了一声:“……是我眼下想得有些不够周全了。那便一起吧。”
历水儿说:“那你过来。”
龙昊衍认命地过去给她穿鞋,历水儿看不见只能靠伸手去摸,摸到了龙昊衍的脸,忍不住多摸了两把,龙昊衍鼻梁真挺,这两日估计也是风餐露宿的,他都有些沧桑了,脸上有些刮手。
龙昊衍说:“别乱摸。”
历水儿说:“你对一个瞎子未免太苛刻了吧。我都看不见了,摸几把又怎么了?”
龙昊衍:“……那你摸吧。”
归墟村地处于海陆交界的边缘,越往深处走,地势便越是凹凸不平,整座村落长年累月地被一层散不去的潮气裹挟着。
龙昊衍伸出一只手,攥紧了历水儿那截细白的手腕,牵着她,慢慢悠悠地踩着柔软的沙砾往前踱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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