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心》
沉黑的天幕下,院墙被围得不留一丝缝隙,明明火把将密集人影投向攸止,恰如一只只恶鬼张开血盆大口,露出獠牙。
攸止退无可退,悄悄攥紧了匕首,瘦弱的身子绷成一把细弓。
空气剑拔弩张。
在这针落可闻的气氛中,攸止不知怎的有片刻走神。一月前小如山内,刀子刺入皮肉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她的指尖。她闭了闭眼,不自觉将刀更握紧一分,手心的汗渍沾在刀柄上,恍惚之间,和那喷涌而出溅在手上的粘稠血液并无分别。
冷静。必须要冷静。
灵息告罄,又沦为众矢之的。不会再有人像阿姐一样救我于水火,冷静分析,方有一丝生机。
依当下之势,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必是没有用的了。虽然没听说过这劳什子炉子,但如若这老头所言属实,将我一个没有任何依仗的外乡小姑娘化为岸莲花,确实是一个更诱人的选择。
除非,我能给予他们更可观的利益,亦或更大的威胁。
再者,灵技书籍少有流通,烟渡岛一座人间小岛,镇长凭何知晓这奇诡炉子的真实作用?
索性诈他一诈,有意外之喜也说不定。
攸止视线一转,眼尾轻轻上扬,毫不在意似地将匕首回鞘。火光明灭下,她分明只是个蓬头垢面的小丫头片子,眼角的笑意和着镇定自若的态度,却调和出一种令人心折的风度气韵,叫见者不由自主去畅想,再有四五年,今日困兽笼中的小姑娘,将长成何等顶天立地的人物。
攸止站直身子,一双清亮的双眼注视着镇长,风轻云淡道:“是吗?实不相瞒,我一条烂命,若推我入这炉子,能救一岛之人,那也值了。毕竟,我们净愈誓约上黑白分明地写着‘人命至重,贵于千金。’可镇长大人——您确定您与岛上的叔伯姑姨能承担起相应的后果吗?”
镇长滚圆的身子隐在火炉背后的阴影里,闻言嗤笑一声:“后果?老朽活了这几十年,见过的净愈灵技师少说也有数十。这些人呐,世家出身的,出行铺张,高高在上,不近凡尘;平民出身的,好歹也有问道院的其他灵技师护送着。你这样潦倒的,还真是头一次见啊。你说,能有什么后果呢?”
攸止心下了然,原来是看我一个人孤苦伶仃好欺负,可她面上不显,仍安之若素,露出一副“我知道你要去死,但实在不忍心才劝你”的表情,沉稳道:“若我没猜错,老大人此前没有见过旁人用这炉子,更没亲自用过吧?您怎么不想想,倘若仅凭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炉子,便能将净愈灵技师炼化成岸莲花,护佑岛上无妄灵,心蚀兽又怎么在五境泛滥成灾呢?”
攸止顿了顿,继续道:“若这炉子有用,只怕百年前东境·扶桑织芸的灵技师早已全数被投入了炉子,现今五境内应是遍地岸莲,妄灵不再了。您说,对吗?”
人群中有一拿着棍棒的汉子狗急跳墙:“你、你别胡说八道骗我们这些小民,还不是你们净愈灵技师不肯以身作则,自我牺牲!要是你们愿意,心蚀兽和妄灵早没了,如今又哪来这么多人家破人亡?!”
“不要听她胡说八道,把她扔进去,死她一个人,从此我们岛上再也不会有妄灵,再也不用受苦了!”
“扔进去!扔进去!”
披着人皮的妖魔鬼怪沸沸扬扬,喧嚣嘈杂。
镇长握着烟枪的手轻轻一抬,身后的小厮见状,擎着粗木棍往石板上重重一撞:“安静。”
鼎沸的人声消停下来。
攸止实则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了,她再次探了探自己的灵息,恢复一点了,还需再拖延片刻时间。她努力使自己声线平稳,装成游刃有余的样子:“我方才所言,究竟有几分道理,镇长您心里清楚。我也来自人间小镇,说句咱们大家都心知肚明的,若这炉子有用,恐怕轮不到您藏私,世家贵胄早夺了去,在天都内种花了。何况,净愈灵息传承自西境神域,您贸然争夺,真不怕有神罚吗?”
“退一万步讲,这炉子真有用,您真把我炼成一朵花,种在这岛上,你们这一岛的人间百姓,又能守得住吗?随随便便一两个灵技师,你们就扛不住了。届时,您觉得,还会有第二个我这般好心的小姑娘,看顾你们死活吗?”攸止嘲讽一笑。
镇长瞳孔一缩,他不得不承认,这十四岁的小姑娘所言并非没有道理。他长长地抽了一口烟,沉吟道:“小止姑娘啊,你也勿怪我们。你也知道,在南境这样一个疫海遍布的地方,我们这些小民呢,活得实在不容易。我们呐,这也是没办法了啊。”
包围圈又像攸止压紧一寸。
攸止瞳孔一跳,转瞬笑道:“我当然知道乡亲们都不容易,我的意思是,有更好的办法您不选,为什么要选这样一条冒着神罚危险、世家觊觎的道路呢?”
“你有更好的办法?”镇长狐疑道。
“我当然有。”攸止浑不在意地一笑,“您过往也不曾见过有净愈灵技师能压制妄灵之息的吧?凡有妄灵之息,都被带进净愈阁关押了。可我能啊,这几日您也亲眼见着了。”
镇长心中的天平已经不着痕迹地偏移——倘若这看着狼狈,却很有实力的小姑娘,确有其他办法,那放过她也未尝不可。
镇长正斟酌间,忽见人群中爆发一阵高喊:“别被她骗了。从未有人能治妄灵,世家里那些个人都没办法,更何况她这个小乞丐似的丫头片子。这几日给我们压制的妄灵之息说不定本来就是她的阴谋!必须抓住她,否则过几日岛上的栈修好,她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溜走,到时谁来管我们这些低贱的人。而且我们今日如此逼她,她若怀恨在心,日后必定报复!”
“趁她现在没有灵息,必须把她留下,推进炉子里!人心易变,死物不会啊!”
人群攒动,这一声喊有如在烧红了的炉子上浇上一捧凉水,刺啦一声沸腾着荡开,惊醒了观望人群的侥幸心理。局势一发不可收拾。
乌泱泱的人拿着棍棒冲上来,那个挑唆得最大声的汉子冲在前边。
攸止摸了摸后背,前几日从圣像上摔下,还断了几根肋骨,这才过去几日呢。她无声叹了口气,瞬息间展开篆念,直指那先锋汉子的心绪地图。那汉子顷刻间面露惊恐,继而疼得皱缩成一团,扑通一声跌倒在地,尾随的人群见状骚动起来,惊恐后退。
攸止趁势几步闪至那汉子身前,飞速夺过木棍,瘦成细杆的手有力地从背后勒过汉子的脖颈,持刀悬于颈侧,刀锋押着皮肤,划开一道细细的血线。攸止拖着汉子往大门走,暴喝道:“都别过来!开门!”
人群骤然安静,人们在一片昏黑中面面相觑,突然有人尖声道:“别被她唬住,她没多少灵息,否则此刻就不是抓个人逼我们开门了,而是直接横扫我们所有人。我们和她耗下去!”
攸止眉眼一沉,握刀的手微微发抖。她确实不剩多少灵息,刚恢复的也仅够控制这一人罢了,并且也只能维系片刻。等灵息一散去,局势会立时反转,到那时就不是她挟持这汉子了,她一个瘦弱小姑娘,爆发力、速度是决计比不上年轻男人的,这汉子一旦暴起,攸止必然抵挡不住。
刀锋又往颈部肌肉嵌入一寸,汉子感受到疼痛,涕泪直下,求饶道:“别、别杀我。”
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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