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之间青春版》
生于死之间
第十三章·织田作
荧幕亮起来的时候,放映厅里的光线比之前更暗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空气中似乎有一种微妙的、紧绷的东西——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刻,风停了,鸟不叫了,所有声音都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
太宰治靠在座椅里,姿态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两样——慵懒的、漫不经心的、仿佛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的样子。但他的眼睛不像平时那样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光。他盯着荧幕,鸢色的瞳孔里映着屏幕的微光,像两面安静的、没有波澜的湖水,深得看不到底。
中原中也把帽子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帽檐上慢慢摩挲着,一圈又一圈,动作缓慢而机械。他的坐姿比之前更直了,肩膀微微前倾,像是在准备迎接什么。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他的呼吸比平时浅了一些,也快了一些,胸口起伏的频率变了。
江户川乱步没有吃零食。薯片袋子放在扶手上,开口敞着,里面的薯片还剩下大半袋,但他没有伸手进去。这在他是极其罕见的事情——他从来不会在零食还剩半袋的时候停下来。他的目光落在荧幕上,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解一道已经知道答案、但不忍心算到最后的数学题。
国木田翻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墨水在笔尖聚成一个小小的圆珠,悬而未坠。他看了一眼太宰治,又看了一眼荧幕,然后把笔尖按了下去。
与谢野晶子靠在座椅里,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中,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布料,指节泛白。她的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目光落在荧幕上,一瞬不瞬。
织田作之助端着咖啡杯,杯中的液体微微晃动,但他没有喝。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水,但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出青白色。
荧幕上缓缓浮现出一行字,白色的,不大,但在深灰色的背景上格外清晰。
【太宰治遇到织田作之助和坂口安吾,是在他加入港口□□的第三年。】
国木田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在“第三年”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第三年。”江户川乱步把这个时间点念了出来,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她入职的时候太宰治刚加入不久。也就是说,她看着太宰治从十五岁长到十八岁,看着他遇到织田作之助。”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荧幕上的文字继续浮现了。
【这件事秋实早就知道。在原作的剧情里,这三个人——太宰、织田作、安吾——是彼此最重要的朋友。他们的相遇、相知、以及后来的分离,是整个故事中最令人心碎的部分之一。太宰治之所以后来离开港口□□,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织田作之助的死。
秋实知道这一切。她甚至知道具体的日期。但她不知道的是,当这件事真的发生的时候,她会作何反应。】
与谢野晶子声音很轻。“她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她知道剧情,她知道日期,她知道谁会在什么时候死。但她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反应。因为她从来没有把自己放进过剧情里。”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观众。”江户川乱步说,“坐在台下看戏的人。但她忘了,她已经站在台上了。”
太宰治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只一下。
【那天太宰治难得地没有来找她。一整天都没有出现在她的办公室里,没有发消息,没有翻窗户,没有任何动静。秋实加班到很晚,回到中也的公寓,发现太宰治不在。公共休息室里只有中也一个人坐在榻榻米上看电视,手里拿着遥控器,频道换来换去,没有一个停留超过三秒。
“太宰先生呢?”她站在门口问,手里还提着从便利店买的晚饭,塑料袋在手指间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中也头都没抬,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上不断跳转的画面。“不知道。今天没见到他。”】
中原中也的手指在帽檐上停了一下。
【秋实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便利店的袋子,看着太宰治平时躺的那个位置——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正中间,上面放着一本翻开的书。那本书是太宰治最近在读的,法国作家的作品,讲的是一个关于友谊和牺牲的故事。书被翻到了最后一章,但书签夹在倒数第十页,说明他没有读完。
她把书合上,放回书架上。手指在书脊上停留了一瞬。】
“他没有读完那本书。”织田作之助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慢慢收紧了。“书的最后一章,讲的是分离。”
太宰治没有看织田作之助。他的眼睛还盯着荧幕,但他的嘴角那个惯常的弧度不见了。
【秋实知道的。她知道太宰治今天去了哪里。她知道他遇到了谁。她知道从今天开始,他的世界会慢慢发生变化,会多出两个对他来说非常重要的人,会有一条新的道路在他面前展开。
她也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是什么。
织田作之助的死。】
放映厅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空白的安静,而是一种沉重的、像铅块一样压在每个人胸口上的安静。
织田作之助端着咖啡杯的手停住了。杯中的液体微微晃动,但他没有送到嘴边。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他的眼睛——那双平时总是平淡如水的眼睛——比平时更深了,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国木田的笔尖停在纸上,墨水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在原著的故事中,织田作之助的死是太宰治人生的转折点。正是因为失去了这个朋友,太宰治才决定离开港口□□,洗白自己,加入武装侦探社,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那个转折点是痛苦的、残酷的、不可逆转的。
但秋实知道,它本来是可以避免的。不是全部避免——也许织田作之助的命运无法完全改变,但至少,他的死亡是可以阻止的。
如果有人在正确的时间提供了正确的信息,如果有人在关键的时刻伸出了手,如果有人在那个孩子被杀之前做了点什么——
她可以改变它。
她已经改变过旗会的命运了。她可以再改变一次。】
国木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敬佩还是担忧的东西。“她救下了旗会的人。她以为自己可以再做一次。”
“但她犹豫了。”江户川乱步说。他没有用疑问句,他用的是陈述句。
【但她犹豫了。不是因为做不到,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该不该做。
如果织田作之助没有死,太宰治还会离开港口□□吗?还会走上那条“洗白”的道路吗?还会成为武装侦探社的一员吗?如果他留在了港口□□,那中也会怎样?整个故事的走向会怎样?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与谢野晶子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在算。算利弊,算风险,算因果。她用她的大脑在算,像算一份财务报表一样。”
“但她算的不是数据。”江户川乱步说,“她算的是人命。是太宰治的命运。是整个故事的走向。这些东西,不是算得清的。”
【她躺在公共休息室的榻榻米上,盯着天花板。太宰治的被褥空荡荡地放在旁边,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放在正中间,没有人用。中也已经回自己的卧室了,门关着,她听到他的呼吸声从门缝里传出来,均匀而绵长。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白色的方形。
她想到了太宰治说的那句话:“比如现在。”他说他在遇到她的时候会偶尔想活着。
她又想到了中也在旗会事件后拥抱她的那个力度,那种“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的力度。
然后她想到了太宰治如果失去了织田作之助,会变成什么样。
他会笑得更少。他会更多地尝试自杀。他会更频繁地坐在窗台上,把腿悬在外面,看着远方的某个地方,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他会更少地来她的公寓,更少地把脑袋枕在她腿上,更少地说一些让她听不懂但觉得温暖的话。
他会变成那个在原作中她看到的太宰治——那个看起来在笑、但眼睛里永远有一层薄雾的太宰治。
而那个太宰治,在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就已经足够让她心痛了。】
“心痛。”与谢野晶子把这个词念了出来,声音微微发颤。“她说的是‘心痛’。不是‘同情’,不是‘不忍’,是‘心痛’。这两个字的重量不一样。”
“她从来不让自己用这种词。”江户川乱步说,“她把所有的情感都压下去,压到连自己都找不到。但这个词从她脑子里冒出来了。压不住了。”
太宰治的手指在扶手上停着,没有敲。
【她是在心痛。这个认知来得突然,像一扇门毫无征兆地打开,门后面是她从未见过的风景。她把手放在胸口,感受到心跳的节奏。比平时快一些,但也不算太快。
她想:如果织田作之助死了,太宰先生会很痛苦。
她不想看到太宰先生痛苦。
这个念头和当初让她决定拯救旗会成员的念头一模一样——简单,朴素,不讲道理。没有利弊分析,没有风险评估,没有“如果……那么……”的推演。就是一句话,一个字都不能改。
她不想看到太宰先生痛苦。】
放映厅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沉默,而是一种屏住呼吸的、怕惊动什么的安静。
国木田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笔触很重,几乎要划破纸面。
谷崎直美靠在哥哥的肩膀上,手指攥着哥哥的袖子,攥得很紧。谷崎润一郎没有动,只是把肩膀往妹妹那边又偏了偏。
芥川龙之介面无表情地看着荧幕,但他的手指握在扶手上,指节泛白。
【她坐起来。动作很快,不像她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榻榻米上,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拉开椅子,坐下来。台灯的光在黑暗中切出一个明亮的扇形。
她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她开始写。
她需要一份情报。一份关于织田作之助即将面对的那个敌人的情报。在原著中,那个敌人是来自欧洲的异能组织“Mimic”的首领——安德烈·纪德。
纪德拥有和织田作之助相同的异能「天衣无缝」,可以预知几秒内的未来。他是织田作之助的宿命之敌。在原作中,织田作之助和纪德同归于尽,留下了太宰治一个人。
如果能阻止这场对决,如果能提前预警,如果能让织田作之助在正确的时间避开——他可能不会死。
他可能只是受伤。像旗会的人一样,重伤但活着。
足够了。足够让太宰治不会失去他最重要的朋友了。】
“Mimic。”江户川乱步念出了这个名字。“欧洲的异能组织,为了寻求安息之地来到横滨。纪德,他们的首领,和织田作拥有相同的异能。他们的战斗注定是同归于尽。”
“因为两个预知未来的异能者战斗,”与谢野晶子说,“结果只能是双方都预知到对方的行动,谁都打不中谁,直到一方耗尽体力,或者——异能产生奇点。”
“她知道了这一切。”国木田说,“她知道对手是谁,知道对决的结局是什么,知道怎么避免。”
“但她不能直接说出来。”江户川乱步说,“因为说出来的代价,是她自己。”
【但有一个问题:她不能直接给出这份情报。她需要找一个合理的方式,让信息通过一个可信的渠道传递到正确的人手中。她不能暴露自己知道太多的事实——一旦暴露,她之前所有的隐藏都会失去意义,她会成为被审视的对象,被怀疑的焦点,被利用的工具。
她想了很久。台灯的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最终决定分三步走。
第一步,通过港口□□的情报系统,匿名向织田作之助所在的部门发送一份关于“欧洲异能组织Mimic可能入侵横滨”的预警。这份预警不需要太具体,只需要引起注意就够了。
第二步,在合适的时间点,“偶然”地在太宰治面前提起一些相关的信息碎片。以她平时的工作习惯,太宰治不会起疑——她本来就是一个对情报异常敏感的人。
第三步,也是最冒险的一步——在对决发生的那天,用她的异能暗中介入。她不需要直接面对纪德,她只需要在关键时刻制造一个微小的变量:一块绊脚的碎石,一堵偏转子弹方向的空气墙,一个让织田作之助慢一秒到达的障碍。
只要一个变量,就足以打破「天衣无缝」预知未来的确定性。
她从未在战斗中暴露过自己的异能。但如果情况危急,她愿意冒这个险。
她愿意。这两个字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不是“应该”,不是“可以”,不是“有必要”。是“愿意”。
她看着笔记本上写下的这三个步骤,看了很久。然后她翻过这一页,没有再看。】
与谢野晶子把这个字念得很慢很慢。“她用了‘愿意’。不是‘应该’,不是‘有必要’,是‘愿意’。这两个字之间的差别,是她和上一世的她的差别。”
“上一世的她做所有事都是因为‘应该’。”江户川乱步说,“应该上班,应该加班,应该活着。不是因为她想,是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但这一次,她是因为‘愿意’。”
“因为织田作之助是太宰治的朋友。”与谢野晶子说,“而她——她不想让他失去。”
【她花了一周的时间准备这份情报。比旗会那次更谨慎,更小心翼翼,因为这次涉及的变量更多,风险更大。
她不止一次地想过放弃。在深夜加班回来、累得连澡都不想洗的时候,在凌晨三点盯着笔记本上的情报措辞、删了又写写了又删的时候,在异能练习过度、太阳穴像针扎一样疼的时候。
她想:也许原作就是最好的安排。也许我不应该干涉太多。也许我做的每件事都会引发连锁反应,蝴蝶效应,最后害死更多人。
但每次想到太宰治如果失去织田作之助会变成什么样——那双鸢色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熄灭的样子——她就又把那些想法压了下去。
她不想看到太宰先生痛苦。
这个念头比所有的理智分析都强大。】
国木田的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他声音有些发紧。“她终于承认了。有些事情,比理智更强大。有些事情,不是靠计算能决定的。”
“因为她计算了二十四年。”与谢野晶子说,“计算的结果是——她死了。猝死在办公桌前。计算没有救她。但‘不想看到太宰先生痛苦’这个念头,可能救了织田作之助。”
【预警发出后的第三天,太宰治出现在了秋实的办公室里。
那天秋实正在处理文件,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太宰治从连通两人办公室的那扇门走进来,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靠过来。他站在她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下身,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极其认真的表情看着她。
那双鸢色的眼睛里没有笑意,没有漫不经心。那里面只有一种情绪——认真。
“秋实,”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重,“那份预警,是你发的吗?”
秋实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不知道太宰先生在说什么。”她说。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放在键盘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那份关于Mimic的预警,”太宰治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发件人用的是匿名渠道。但发件时间是在你加班到凌晨三点的那天晚上。那天整个楼层只有你一个人在加班。”
秋实沉默了两秒。
“太宰先生,那只是巧合。”她说。
“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秋实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鸢色的眼睛离她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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