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瓣透明症候群》
纸条交流变成日常之后,我每天早上都多了一件事。
到学校之前先绕去她那所学校,在鞋柜前面蹲下来,拉开那扇灰白色的小门,看看里面有没有新的纸条。如果有,就拿起来读;如果没有,就把自己写的那张放进去。这个过程成了我一天里最安静的几分钟——不用说话,不用考虑措辞,只用蹲在那里,把纸折好,放进柜子,关上门。然后站起来,转身走,去赶回程的电车,再跑着冲进自己学校的大门。
村上注意到我的迟到了。连着三天我从后门溜进教室的时候他都抬头看我一眼,第三天他终于忍不住戳了一下我的后背。
“你最近天天这个点才到,干嘛去了?”
“绕了点路。”
“绕路能绕四十分钟?”
我没回答。他也没追问,只是在下课之后又戳了一下我的后背,说:“对了,马上就要开始期末学考了,你不知道吧?”
“啊,这件事我知道。昨天还是前天班导好像说过来着?”
“…哈?知道你还天天迟到?”
“这个没影响啦。”
村上看了我一眼,表情介于佩服和无语之间。他没再说什么,转回去了。我翻开课本看了看今天的课程进度,老师讲的内容我确实没有落下太多——早上虽然迟到,但晚上回家之后会把白天没听到的内容补上。问题不大。
过了两天,更准确地说,是纸条交流开始后的第九天早上。那天我到校门口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七八分钟,走进教学楼的时候早读铃已经打过一轮了。我正要往教室方向走,走廊拐角处迎面走来一个人。
她停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往旁边让了半步,她也往旁边让了半步——刚好挡住了我的路。我抬头看她。
校服裙子比她穿着的尺寸更合身一些,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她的眉眼长得算漂亮的,就是那种放在任何学校里都会被多看两眼的类型,嘴角微微弯着。她说:“森岛君,打扰一下。”
我认识她的脸,但不记得名字。大概是隔壁班的,也可能是同年级其他班的。我知道她的长相很突出——平时在走廊里遇到的时候周围的视线会往她那边偏——但具体是谁我确实没记住。
“什么事?”
她迅速地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浅粉色信封,递过来。动作很自然,像递一份值日表那样自然。
“这个,请你收下。”
我低头看了看那个信封。封口处贴着一枚很小的心形贴纸。我接过来了。她说了一句“请回去再看”,然后转身小跑着走了。步子很急促,马尾在身后摆了一下,拐进走廊尽头的教室门口,消失了。
我把信封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没有署名。然后我把它夹进课本里,走进了教室。上课的时候那个信封就在课本夹层里,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薄薄的,没什么重量,但隔着一层纸页时不时蹭到我的手指。我没打开。村上从后面探过头来:“有人递东西了?”我没理他,也没否认。下课后我把它塞进书包夹层里,没有再碰过。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才拿出来看了一眼。信封是淡粉色的,纸质很细,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森岛明司君收”,字迹圆润,像用尺子比着写过几遍。
我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上面是几段工工整整的字。大意是社团活动的时候经常看到你,觉得你上课的样子和走路的样子都很认真,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我加一下你的联系方式。
落款是一个我没见过的名字。
我坐在书桌前把信读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信封里。
明天去学校的时候还给她吧。
抽屉里已经有那个粉色信封了,我把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合上了抽屉。然后拿出便签本,撕下一张新的纸,开始写明天要放进鞋柜的那句话。
不知道为什么,近两年这种事变得多起来了啊。
第二天早上把那封信还回去之后,那个女孩子愣了一下,嘴唇嗫嚅着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笑了一下说“没关系,打扰了”。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三十秒。然后我转身走了。
到那所学校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十五分钟。早读课已经开始了,走廊里空荡荡的。我走到鞋柜前面蹲下来,拉开那扇门。里面躺着一张新的纸条,粉色的薄纸对折了两次,边缘比以前剪得更整齐了。
我拿起来打开。上面写着:“昨天下了雨。你带伞了吗?”
我蹲在那里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在问我的日常。她在问我的日常。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拿出便签本写回复:“带了。但后来没下了。你呢?”
放进去之后我关上门站起来。走廊尽头有老师走过来的脚步声,我转过身快步离开了。
那天在电车上我想:她昨天下了雨的时候想到了我。她打开鞋柜的时候想到的是“他有没有被淋到”。这句话比我之前收到的任何东西都轻,但我感觉它比那封情书沉得多。
又过了两天。纸条的内容开始变长了一些。她偶尔会写两三句话,有时候是问“你中午吃什么”,有时候是“今天风很大,你是不是又来天台了”,有时候就只是一句“我今天没有去天台”。
我每天都回。有时候写长一点,有时候只写一句。她不一定每次都回,但隔一天总会有一张新的纸条出现在鞋柜里。我们之间的那条线很细,像风筝线那样,但至少连着两端。
第十天早上我蹲在鞋柜前面打开纸条的时候,看到上面只写了一句话:“你眼中的我是什么样的?”
我靠着墙读了两遍。这个问题比其他问题都要重一些,因为它问的不是事实,而是我对她的看法。我坐下来——靠着鞋柜对面的墙,坐在走廊的地板上,从口袋里拿出笔。想了一会儿才开始写:“白色头发,红色眼睛。像是冬天的感觉。”
写完我又看了一遍。“像冬天”这个表述不够准确,但我也没有更好的说法。她就是像冬天——安静的,冷清的,不会主动靠近谁的。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去,关上门。
接下来两天鞋柜里都是空的。
第一天我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我以为她只是今天没写。第二天我又去了,还是空的。我蹲在鞋柜前面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内部,白色室内鞋安静地放在那里,我伸手进去摸了一下底部——只有塑料垫板冰凉的触感。我把自己写的那张纸条放进去了,关上门,站起来。
走回车站的路上我在想,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像冬天”——是不是听起来像在说她冷?
第三天我再去的时候,鞋柜里已经有新纸条了。粉色的薄纸对折了两次,边角压得很平。
我拿起来打开。上面写着:“你见过雪吗?”
我靠着墙读了一遍,呼出一口气。她没有生气,只是多想了几天。
我在便签本上写:“见过。雪很安静,但存在。”写完之后我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句:“你也是。”
放进去之后我关上门,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想起忘记加“明天见”了。
当天晚上我在书桌前坐了很久,想明天写什么。我想写“明天见”。这个词很简单,但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回应,因为“明天见”是一种约定,她不一定做好了约定的准备。
我撕了一张纸,在上面只写了三个字:“明天见。”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
第二天早上我到鞋柜前面的时候,先把自己那张放了进去,然后往里面看了看——空的。她没有新的纸条放过来。我蹲在那里多等了几秒,然后关上门站起来。下午我又去了一次。还是空的。傍晚我又去了一次。还是空的。
一整天我都在想着那三个字。
直到第三天早上,我拉开那扇门的时候,里面放着一张新的纸条。对折了两次,边缘整齐,叠得比以前任何一张都认真。我拿起来打开。纸面上只有一行字:“我叫榊原桔梗。”
我蹲在鞋柜前面读了大概五六遍。那个名字在纸面上稳稳地躺着,笔画清秀,横平竖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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