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龙厝gb》
黄龙山没有二当家,倒有个三当家,姓温,名烟水,是个不用动鞭子,单靠三寸不烂之舌就能帮魏九娘统筹全栾安情报的厉害姑娘。
黄龙山在栾安最繁华的明-慧街上开了间乐坊,名为松云斋,温烟水就在那儿当掌柜。
乐坊顾名思义,听曲赏舞,也卖茶酒点心,但比象姑馆青楼更雅,比寻常茶楼更有趣,平日里客人不断。
黄龙山大部分情报都是温烟水从这些客人嘴里套出来的,其余再有探子听来的,也是先报到温烟水这里,由她整理好,再挑人回山报给魏九娘。
这活不用打打杀杀,听着容易,实则也是刀刃舔血。
什么情报能打探,什么情报不能打探,能打探的要打探到什么程度,这些都要温烟水心里有数。稍有不慎,便是好奇害死猫,被人灭口是轻,若引来官府将乐坊查办了,日后情报不好打探不说,黄龙山还少一大笔财源。
至于说温烟水担着这么重要的角色为何还只是个三当家?其实是魏九娘想给,她不想要,只因这黄龙山历任大当家与二当家都是夫妻。她若真应下了,乐坊那几个整日围着她转的男伶、乐师怕是又要吃起醋来不干活了。
今日清早,松云斋刚开门,魏九娘便到了。过了会,一身便服的阮幼安也款款而至。她在军中,休沐不易。魏九娘更是个大忙人,好几次嘴上说要约她,最后也没送信来。
一个时辰前阮幼安才收到魏九娘飞鸽传书,立刻就赶来了。
温烟水带二人来到楼上雅间,叫一眉眼利落的男伶舀出三盏绿蚁酒,新酒味淡不醉人,适合边喝边谈事。
阮幼安进来屁股都没坐下,便抱怨:“如今这锦衣卫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前阵子方老将军被抓,留在栾安的锦衣卫还领了个协查通倭的圣旨。既是协查,这钦差大老爷都还没说话,他们倒好,直接闯到我们大营来,要斥候将每日情报给他们锦衣卫也誊抄一份,不答应便要同京师传书告我们通倭,还要减俸!”
“锦衣卫这是不拿自己当外人了。军中机要岂能随意给人?他们又不打仗,拿军报去能做什么呢?”魏九娘抿着酒说。
其中意味不言自明啊。
温烟水朝身旁男伶递了个眼色,那男伶不情不愿地提起酒壶,起身关好窗子就出去了。
见人出去,阮幼安更加没顾忌,愤愤道:“是呢。真不拿自己当外人了!才来栾安几日,杀过一个倭寇没有,净知道逮着我们发难。算什么东西!”
温烟水自怀里拿出把金丝边黑白底的题诗折扇来,轻轻浅浅地扇动着。
她打扇子不为凉快,而是那扇骨里藏着银针暗器,温烟水一年四季都扇着,扇习惯了。
温烟水另只手扶了扶头上的堕马髻,胳膊肘朝桌上一赖,撑着头,慵懒道:“倒是也有情可原。先皇在世时,锦衣卫里头就出了不少乱子,先是一部分人投靠了太子,后是一部分投靠了邺王。邺王倒台后,他们才见风使舵瞧上了当今圣上。一窝墙头草,皇上当然不放心,所以一直拿棘手的事考验他们,就等着哪次事情没办好,从头到脚一锅端呢。那些锦衣卫也知道自己现在是落水狗,一个不留神就要被痛打,这不就着急立功来了?”
阮幼安道:“他们着急关我们屁事。要是因为这群王八蛋,今岁的俸禄真减了,往后栾安的仗我们也不打了,锦衣卫有能耐叫锦衣卫打去!”
温烟水眉目弯弯地笑,把酒盏朝阮幼安再推一推,“如今的锦衣卫一盘散沙,久不训练。真要上了战场,可有他们查通倭的忙了。”
阮幼安的心情舒缓不少,喝了口酒,笑说:“你这嘴啊,是真毒。又毒还又巧。难怪每日能应付东南西北这么多客人。换做我,早愁死了。”
“有钱赚的事,练练嘴皮子就会了。要真说嘴毒啊,我可比不上我们大当家。”温烟水说完瞧着魏九娘,总觉她比往日更闷了些。
阮幼安也觉出魏九娘有心事,便用胳膊肘推推她,“想什么呢你?”
“想那锦衣卫是何人?”魏九娘放下酒盏,抬眸,“当时押走方老将军的锦衣卫和现在找事的是一伙吗?”
“可不就是一伙的。”阮幼安提起这事又来气,“那群锦衣卫押走方老将军的时候,连总兵都没报,说抓就把人抓走了。大家没见过锦衣卫直接来军中提人的,还以为是上头差不多查清楚了才动得手,这才谁都没吭气。谁知这群人竟是这般货色。要依我现在说,那方老将军的事也不一定是真了。”
魏九娘将手里的酒盏越握越紧,眼睛也盯着酒面打转。
阮幼安撒完气就自顾自喝酒,只有温烟水的目光还落在魏九娘身上。方度在黄龙山的事,阮幼安不知但温烟水知。温烟水更知魏九娘这些话的分量。
魏九娘是个拿了皇命一心一意办事的人。怀疑皇命,这是头回。更何况还是涉及招安的皇命。
三人小酌片刻,又谈了一个多时辰,太阳高升时就互相道了别。
阮幼安下楼上马。魏九娘站在二楼窗前目送她走远。
温烟水披了件孔雀蓝披风,拢住黛色长裙,跟到魏九娘身边问:“方度的事,有变数?”
魏九娘深吸口气。这事岂止是变数。她想起昨夜那温潭、温潭上的雾,雾里迷迷蒙蒙站着方度的人。现如今他对她而言,危险的已不止是那双眼,而是从头到脚的每一处。
她就是再色令智昏,也万不该用手犯他身子。昨夜情到浓时,她没顾上瞧他的表情。但一想到他抱着自己颤缩的模样,想他头抵在她肩上,手指抓紧她的背,如何也不肯松……想来是羞耻至极吧。
她走时原想问方度一句,有没有吓坏。可思来想去又觉得不必问。正常人都会被吓坏的。她没想好回去再见方度要怎么说,想着方度大约也要点时间缓缓,便叫鹞子牵马先去接了他,自己出来散散心,顺道同阮幼安打听点方老将军的事。
适才说了会话,又喝了酒,魏九娘心情平静,还以为能将心里那道坎就此跨过去。谁知温烟水随口一提,今日这酒又白喝了。
魏九娘稳了五六息的神,才将思绪拉回正事上,“方老将军到底有没有通倭,咱们还有办法能查清楚吗?”
温烟水那扇子扇得厉害,“越是大事,越不可能没一点风吹草动。这事只要你打定主意,我肯定能查得清楚。问题是咱们真要查吗?”
魏九娘瞧着对街的茶楼不说话。茶楼的二层站着几个熟人,就是那日抬方度上山的王湛的人。
温烟水也注意到他们了,故意放低了声音,表情如常,像唠家常一般同魏九娘道:“有些事不清不楚的,还能揣着明白装糊涂。万一查到方老将军无罪的铁证,咱们是抗旨放人,还是背着构陷忠良的罪名换招安令呢?到时两难之境,只会比现在更难堪。我们这些人有你护着倒还好些。你是黄龙山大当家,出了事朝廷第一个责问的就是你,你真想好要直面一切了吗?”
辰时将过,松云斋客人渐多,温烟水无暇陪魏九娘说再多话,楼下琴音一响,便要下去。临别只扶着九娘的肩道:“兹事体大,待你再想想,想好了叫鹞子来告我一声。确定要查,我再查。旁的有什么要安排,也提前说。你也不必有顾虑。咱们尽人事听天命,最坏最坏,也不过安顿完老小,你我一道亡命天涯去。黄龙山上过了那么多年苦日子,你我还怕做回亡命徒不成?”
楼下忽有男客高声:“今日怎还不见温掌柜下来?”
温烟水松开魏九娘,从雅间出去,提裙顺着木阶一步步慢慢走,“不过多吃了两杯酒,这都能被你逮住了?”
那人兴起道:“那也该罚!该罚!”
“领你的罚。”温烟水收了折扇,用扇尖巧巧点他一下,“点曲子吧。我挑副好嗓子来唱。”
一来一回的客套间,已有男伶合板唱了起来,声音清亮,婉转悠扬。
魏九娘有阵子没听过松云斋的曲,下楼牵马的工夫,仔细听了两耳朵。
那人唱道:“人生进退难如意,冬草向春,寒蝉思暖。一晌把酒贪欢,复前路,重山万岭知音误。”
魏九娘策马回山,一路上,脑中尽是那“知音”二字。
她是个山匪,原本不必懂什么诗词歌赋、引经据典的东西,能认字看情报就够了。
是在她做大当家的第二年,有次在县城内抓了个乔装成本地百姓的倭寇,搜他包裹,发现了一堆准备出海的经书。魏九娘那时就想,她此生可以没学问,但不能比倭寇还没学问。
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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