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手禁止外露》
晋江文学城独发
素汐泠作品,触手禁止外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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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以瑶讨厌上班。
每每在床上睁开眼睛,程以瑶总是会陷入一个不可避免的问题。
上班,究竟是为了什么?
同时,她也会为上班找到无数个佐证的理由。
她的房租水电生活费,她站在这个孤独的都市中所需要的一切,都来自于这出卖灵魂获得的三瓜俩枣。
当新生的初阳将金光落在了她的脸上,除却一种并不温暖的光芒,程以瑶还会有一种感慨。
这该死的太阳,照出的光还挺好看的。
该死的,又起晚了。
程以瑶作为千千万万牛马的庞大分母之一,毕业后挤破头进了一家公司。
她也曾经好奇过,比如说她是如何从众多人才中脱颖而出,获得了这份工作。
现在她不好奇了,因为在这里干活的没有人才,都是耗材。
这家公司表面上干的是文化传播,实际上干的是牛马犁地。
从小,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该学习的时候学习,不该学习的时候吃吃喝喝玩玩乐乐。
五年级,躲在被窝里打手电筒熬夜看小说,从此戴上了近视眼镜。
六年级,用一个暑假的时间沉迷某厂网络游戏,荣获四百度近视镜。
一路上学,分数不涨,度数反而飞涨。现在的程以瑶在摘了眼镜之后三米外人畜不分。
不过,人畜不分是有点好处的,近视镜也没有必要将视力提高到5.0的程度。
在这样模糊的世界中,看不清别人的目光,管他好奇的还是打量的,善意的还是恶意的,都无所谓不在乎。
这样,万事万物都会变得亲切。
除此之外,也不用再看清同事的脸了。
“以瑶,这份报告明天要交!帮我细化一下好吗!”
“以瑶!帮我打印几份资料好吗!”
“以瑶——”
不用看清同事的脸,是因为同事的呼唤无处不在。
程以瑶是策划运营助理,工作就是坐在一间狭窄的工位敲敲打打,重复制造一些看似有用实则无用的东西。
她任职的这个策划运营部,主管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包工头,奉行封建主义,全身上下没有一处行,只有嗓门行。
程以瑶一个人拆成八瓣儿使,工资勉强糊口,仅可维持生命。
堆积的文件几乎要淹没她,程以瑶抱着刚刚打印好的资料勉强挪着步子。
厚重的眼镜从鼻梁上滑下,她想要伸手扶一下却没有多余的手。只能疯狂运动着脸部肌肉,试图将眼镜向上推。
无果,推不起来。看人只能抬着下巴用鼻孔看了。
程以瑶绕过几个混成一滩的人影,绕了几步,体力告罄。
常年坐办公室的身体体力不佳,她抱着资料走上两步就气喘吁吁。
当牛马也是需要身体的,她纯是亚健康。
“以瑶,辛苦了啊!这个文件,你再整理一下再发给我啊!”
程以瑶刚将臂弯中的资料放在桌上,手中便多了一份东西。
作为资深接盘侠,同事请假或者离职,工作总会被推到她手里,功劳却总是落不到她头上。
是劳碌命,但她不是奴隶命。
程以瑶时常想,是解放的时候落下了她吗,为什么社会机制好像没有运行到自己身上。
万恶的奴隶主什么时候被消灭。
被消灭的时候可以上断头台吗。
程以瑶拿着东西回到工位,神情麻木。
黑框眼镜就算是被重新推上鼻梁,还是在停不住地下滑。
键盘被敲得噼啪作响,空白文档上是几个不断重复的字:
“什么时候地球爆炸什么时候地球爆炸什么时候地球爆炸……”
手头的活动策划方案没有写一个字,方案PPT待出生,客户的XX公众号还没有填充内容。
“一会儿留下开个会啊!”
策划总监周华端着一杯茶飘过众人身侧,留下轻飘飘遭人恨的一句。
程以瑶在键盘上敲出来了其他的字:
“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
“杀千刀的关系户杀千刀的关系户杀千刀的关系户……”
傍晚18:00整,众人窝在会议室中,神色各异。
“周五上午就要向一个连锁火锅品牌提案,这个客户很重要啊,大家都要打起精神!”
周华是个三十几岁的中年男人,老板亲戚。说话惯喜欢拉长调,办事最喜欢拖后腿。
他的话从程以瑶的左耳飘进,最后从右耳飘出。
“小陈,你负责创意主视觉描述。刘姐你负责媒介策略……以瑶!以瑶你来把这些内容整合成PPT,做成一个完整的方案。”
未等周华说完,有人便生了异议。
策划专员小陈嘴甜会来事,一句话变着花样说:“华哥,我手头还有一个客户的推文,客户挺急的……”
周华斩钉截铁:“加班做。”
蠢蠢欲动的其他人像是被熄灭的火柴棍,哑了动静。
程以瑶头晕眼花地熬过会议,会议室的大灯就在她的面前闪。坐着不动也闪,站起来也闪。刺目的白光在视线内左摇右晃地转,她有些分不清是自己的眼睛在转,还是身体在转。
等到回过神后,她重新坐在了工位上。
工位桌上的绿萝半死不活,程以瑶也是半死不活。
原本茂密的绿叶稀稀拉拉边缘发黄,叶尖枯成了深褐色。
程以瑶抬起脸,看着白色的塑料花盆,边缘裂了一条口子,口子上是一圈亡羊补牢的胶带。
跟着我,真是苦了你了。
程以瑶叹出一口气,摸出了办公桌下被戳了洞的矿泉水瓶,给绿萝浇起水来。
“滴答——滴答——”
花盆漏了水。
打开的电脑上滚动着PPT页面,程以瑶滑动鼠标,瞪着干涩的两个眼睛珠子,在没有数据,没有预算,没有甲方brief的情况下,做出了一版气势恢宏的模板。
其实是浪费了一个小时的生命。
她发着呆,思绪又变得凝滞起来。
“以瑶,这是创意描述,你帮我写成PPT啊。”小陈从她的身侧塞进来一张便利贴,三行字。
没等程以瑶说话,对方脚底抹油跑了。
程以瑶将键盘敲得啪啪响,删删改改敲了一阵,又没了力气,变成了缓慢敲打。
一个小时后,她把三行字扩写成了两页PPT。
程以瑶想,小陈的工资每月至少要分给她三分之一才算遵守了人道主义。可惜,公司没有人道主义。
落地窗外,夜幕笼罩了城市的脊梁。穿行的车流汇聚再分散,最后变得稀疏。
程以瑶无声注视着街景,有些茫然。片刻后,她大梦初醒般重新转过头,不堪重负的脖颈却发出清脆声响。
她扭曲着五官,按着脖子。
公司内的其他人早已没了踪影,程以瑶决定今天的事明天再烦恼。
晚上九点,地铁仍旧是挤得你来我往互不相让。程以瑶随着大流涌入车厢,又被不知道是谁的一个肘击怼进了犄角旮旯。
她艰难攀住了一个扶手,帽兜却被拽了起来,险些勒到了脖子。
租下的房子在远郊,她一面干站着对抗饥饿,一面打眼看着哪个空空了人,准备坐上去歇息歇息。
电动门缓慢打开,程以瑶双目炯炯地望着一个闪身出去的人空下一个座位,对方魁梧的体格子将涌进来的上车乘客又挤了出去,引来一片不满的嘟囔。
她屏着气收腿下坐,支撑已久的膝盖发出了抗议的警报声。
人流奔出地铁,程以瑶站在消散的人群后,又陷入到一阵茫然。
汽车轮胎的摩擦声,众人的脚步声、交谈声,甚至是树枝发出的窸窣声,似乎都在她的耳边跳跃。
路灯打下的光芒昏黄得刺眼,光芒照着每一个人每一个事物的轮廓,隐隐发虚。
她感到心悸。
像是一颗水珠落入大海的茫然,弱小的个体被裹挟着,没有抽身的权力。
面包房还没打烊,程以瑶站在玻璃窗前,身影倒映在上。
橱柜中的面包所剩无几,只有零星几个孤单立在角落。
她和这些落单的面包,有些相像。
程以瑶推开门,指着一个卖相不太好的巧克力蛋糕问道:“这个多少钱?”
初春时节,气温仍旧是低的。程以瑶捏着塑料袋,手指被冻得发红。
她走过重复的路,一点一点向着一个固定的所在挪去。
巷道中没了经过的人,周遭格外寂静。
弯月并不圆满,月光却是亮的。月光混着街灯,清冷中带了些说不出的昏色,将程以瑶的影子拉长,再压扁。拉长,再压扁。
她踩着轮回的黑影,像做着某种另类的追逐游戏。
脚边掠过了什么,程以瑶停下步子。
一个不大的蓝色球体卡在下水道口,泛着幽幽蓝光。
“哪个小孩玩弹力球丢这里了。”她正准备离开,那蓝色球体却调转了角度,伸出几只爪子来。
程以瑶眼睁睁看着它向着自己滚了起来。
过度肥胖却十分短小的爪子笨拙不堪,载着一个圆滚滚身体,就连滚动都是0.3倍速。
她看清了,这不是弹力球,这是一只章鱼。
小章鱼沾上了下水道口的污渍和沙土,瞪着两个黑黑眼珠。
不对吧,章鱼是四只爪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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