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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垩》

8. 第8章 好久不见

大雁成群结队掠过连绵天际,羽翼划破澄澈长空,自在盘旋翱翔。它们漫无目的地舒展双翼,悠悠掠过人间烟火,行迹散漫,不知所往。

齐晴立在原地,微微仰头凝望苍穹,目光追随着雁群渐渐融进层叠云絮里,又轻飘飘落向遥远的天际尽头。心绪也跟着漫无边际地飘远,坠入一段尘封在乡野深处的温柔旧时光。

她年少时,心底一直藏着一个学医的梦想。

思绪层层铺开,儿时的画面清晰浮现:小小的身影跟在阿爷身后,踏着山间晨露上山采草药;午后暖阳斜斜洒落,她依偎在阿爷身侧,坐在农家小院的竹凳上,帮着翻晒架上晾晒的山药,草木清浅的气息萦绕周身。

彼时阿爷坐在藤椅上,笑着柔声问她:“乖乖,长大以后想做什么呀?”

年幼的她懵懂天真,尚不明白何为治病救人,更不懂未来二字的重量。她只记得,阿爷是整个村子里最受敬重的人,每日总有邻里乡亲踏着小路赶来院里求医问诊,隔上几日,又会有人提着自家产的瓜果点心登门道谢,一张张淳朴的笑脸映着暖意,连声向阿爷道谢,阿爷总是温厚地摆手推辞,眉眼间尽是和善。

时隔多年,那段细碎的记忆依旧鲜活,恍如昨日方才发生。

她依稀记起自己当时仰着小脸,认认真真开口:“我以后要学阿爷,也要做一名医生。”

童言稚语惹得院里众人莞尔,有人故意逗她:“那小晴天胆子大不大?敢抓虫子吗?”

小姑娘当即摇摇头,指尖局促地绞着身上的布衫衣角,眼底满是怯意,小声嘟囔:“小晴天不敢,我怕虫子。”

她连小小的虫豸都心生畏惧,可阿爷却从不会害怕,在她心里,阿爷便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众人的笑声愈发轻快,只觉得这孩童模样憨态可掬。阿爷伸手,宽厚的手掌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眼底笑意温和:“小晴天,阿爷并非什么能人,只是个普通人罢了。但我盼着,你将来能成为比阿爷更出色的人。”

清脆又懵懂的童音再次响起,字字真切:“那我就一直跟着阿爷,让阿爷教我。”

一旁的阿奶笑得眉眼弯弯,满心欢喜,柔声接话:“那小晴天,往后便跟着你阿爷学医,好不好?”

明媚的日光洒在孩童稚嫩的脸庞上,泛着浅浅柔光。她用力点头,笑得眉眼弯弯,声音清亮通透:“好!”

软糯的应答混着满院欢声笑语,顺着山风飘向连绵青山,久久不散。

那时的她,连医生究竟是何种职业都一知半解,全然不懂悬壶济世的深意。她单纯地以为,追随阿爷走的路,便会是正确的道路。

可命运辗转,她如愿考上顶尖名校,兜兜转转,终究还是与当年的梦想擦肩而过,再也无缘穿上白大褂。

齐晴喉间一涩,轻轻发出一声绵长的叹息。

阿爷,这一次,会不会是我最后的机会了呢?

雁群低空掠过,排开整齐的一字长队,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天地间唯余晚风穿拂而过,在耳畔簌簌作响,无人回应她心底的自问。

那个藏在岁月里的答案,大概永远都听不到了。

她收回望向长空的目光,抬脚,一步一步缓步向前走去。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低头,左手垂在身侧。鬼使神差地,她用右手按了一下左手腕那道旧疤的位置。不痒也不疼,只是按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然后她放下手,继续走。

……

手机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屏幕亮起。

齐忻悦倚在医院办公楼的落地玻璃窗边,垂眸扫过消息界面,屏幕上只有短短一行字:[计划继续进行。]

她指尖轻点,利落删除这条讯息,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这本该提前启动的计划,不必再拖延半分。

视线穿过明净玻璃,牢牢锁住楼下渐行渐远的那道身影,静静伫立许久,才直起身,伸手拿起一旁的座机听筒,指尖按下内线号码。待听筒那头传来接通的声响,她语调平静开口:“叫语蓉过来一趟。”

走廊里很快响起清脆的脚步声,鞋跟叩击地面,由远及近。

“齐医生,您找我?”

……

“叮咚——”

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虞清漄怀中抱着书籍,脚步缓慢地走出电梯。医院顶层视野开阔,放眼望去,整片城市的景致尽收眼底,此刻恰逢日暮,西天漫开大片火烧云,浓烈的赤红色霞光浸染天际,层层叠叠的云浪顺着山峦轮廓铺展,慢慢向整座城池蔓延。

她走到窗前静静伫立,任由柔和的夕照落在身上,一寸寸裹住单薄的身形。纤细的手掌微微抬起,试着去触碰窗外流淌的霞光,仿佛想将这抹温暖攥入掌心。可指尖刚触到光影,绚烂的晚霞便迅速黯淡,白日的暖意转瞬消散。

空荡寂静的走廊里,响起她沙哑干涩的嗓音,带着久未言语的生涩:“哥哥……”

“咔哒。”

不知何处传来轻响,一道清朗又带着几分慵懒的男声伴着低笑,清晰传入耳中:“清清,今天又在闹小脾气了?”

“我没有……”虞清漄艰难地翕动唇瓣,一字一顿吐出话语,嗓音依旧沙哑低沉。她已然沉寂许久,重新开口说话,每一个音节都显得格外费力。

“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什么时候才能彻底痊愈?”

“还要一段时间,不会耽误事的。”

听筒那头的声线依旧轻柔,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决断:“原定的计划要再度提前,半个月的时间,太久了。”

窗外的晚风愈发强劲,一下下撞击着玻璃幕墙,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响。

虞清漄就这般站在窗前,不知伫立了多久。待到暮色彻底吞噬天地,整座城市沉入黑夜,街道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万千灯火织成璀璨星海,她才惊觉,夜色已然深沉。

“叮咚——”

电梯门再次开启。

魏竹筠走出电梯,一眼便望见窗边身形单薄的虞清漄,当下失声轻呼,快步冲上前,伸手将她紧紧揽入怀中,语气满是焦灼与心疼,絮絮叨叨地念叨:“清清,你在这里站了多久?夜里风这么大,有没有着凉?累不累?”

她半扶半搀,将人一路带回病房,反手带上门,“啪嗒”一声,室内顶灯亮起,暖白的光线瞬间填满整个房间。

目光扫过屋内,不见看护人的身影,魏竹筠眉头紧蹙,面色沉了下来,冷声道:“安姨人呢?早就叮嘱过要寸步不离陪着你,她去哪了?”

嘴上责备着,手上动作却不曾停歇:先调高空调温度,又扯过厚被毯盖在虞清漄身上,转身倒了一杯温水,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看着虞清漄小口饮下半杯温水,她又端起一旁保温桶里盛出的鸡汤,正要递过去,一只纤细白皙、青筋隐约可见的手忽然横过来,轻轻按住了碗沿。

魏竹筠抬眼,对上虞清漄的视线。

女孩轻轻摇头,沙哑着嗓音拒绝:“妈妈,我不想喝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得魏竹筠大脑一片空白,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凝滞。晶莹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不等情绪平复,一股无名怒火直冲头顶,她想也没想,扬手便是一记耳光。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虞清漄被打得微微偏过头,整个人都愣在原地。她缓缓抬起手,轻轻抚上脸颊,温热的触感停留在肌肤上,一道鲜明的红痕清晰浮现,在苍白的面容映衬下,格外刺目。足以看得出来对方使了多大力气。

魏竹筠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因愤怒与悲伤不住颤抖,语气冰冷刺骨:“我难道没有跟你说过吗?你的嗓子已经毁了,安安静静做个哑巴,不好吗?”

她伸出手,指尖拂开虞清漄额前散落的碎发,将发丝别到耳后,动作看似轻柔,话语却字字施压:“你之前明明答应过我,怎么现在要反悔了?非要做个不听话的坏孩子吗?”

“乖乖跟妈妈道歉,我又不是不能让那个人回来。你到底为什么,总要站在我的对立面?”

“今天费尽心机绕这么多弯,不就是想把他找回来?你好好听话,我什么都能依着你,为什么偏偏不肯顺从我?”

面对连番质问,虞清漄只是垂着眼,一言不发。

魏竹筠仰头,用力擦拭着不断滑落的泪水,声音哽咽:“当初所有人都已经商量好了的,你难道要逼着我反悔?还是说,他对你许诺了什么好处?”

她上前一步,手指用力掐住虞清漄的下巴,强迫对方抬头与自己对视。

可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以及那双灰蒙蒙、毫无波澜的眼眸。

沉寂片刻,虞清漄缓缓开口,声音微弱却异常坚定:“可是妈妈,我不想再做哑巴了。我想做回我自己,我是虞淸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垂在身侧,指尖碰了一下左手腕的内侧,动作很轻,像本能。

魏竹筠没有注意到。

这句回答彻底击溃了魏竹筠紧绷的情绪,她脸色骤变,再次扬起手掌,正要落下,房间内忽然传来一道慢悠悠的男声,猝不及防打断了她的动作。

“妈妈,清清已经被迫做了好几年哑巴了,难道还不够你发泄的吗?你非要让她一辈子不能说话?”

语调平缓,内里却藏着凛冽的狠意,直戳魏竹筠心底最深的忌惮。

“我没有!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魏竹筠猛地站起身,厉声反驳。她慌张地环顾四周,强装镇定,“你远在国外,如今也只能隔着电话逞口舌之快,如今还要靠清清设局,你才有机会回来,胆子倒是越来越小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笑,语气带着戏谑与嘲讽:“妈妈这么多年,心思倒是越发迟钝了。如今这个家里,你当真还有话语权吗?”

话音稍顿,语气骤然尖锐:“还是说,太久没有梦到阿灼了,你开始想他了?”

“住口!不要再说了!”魏竹筠失声尖叫,疯狂打断对方的话语。

她心底满是恐惧,害怕尘封的旧事被公之于众,害怕虞清汜借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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