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垩》
虞清汜走入里间控制室时,入目便是这样一幕光景。
他向来清楚虞清漄生得极美。少女承袭魏竹筠温婉骨相与虞清城清隽眉眼,集齐双亲所有绝色长处,单单静立一隅,便足以攫取所有人目光,惹人心生怜惜。可比起这副易碎精致的皮囊,虞清汜更沉溺她眼底全然交付的信任,沉溺她周身裹着层层迷雾、藏尽秘密的模样,那份矛盾又神秘的特质,远比容貌更勾人着迷。
虞清漄静静望着天窗之外浓稠如墨的夜色,周身沉寂无声。
虞清汜缓步上前,手臂轻柔揽住她单薄肩头,嗓音放得温缓:“想出去走走吗?”
他顺着少女凝望的方向望去,漆黑夜空无星无月,他一眼看穿,虞清漄心底渴望奔赴室外。
虞清漄缓缓收回视线,反应慢了半拍,抬眸静静凝望着身侧的兄长。
“哥哥,我做了一个梦。”
突兀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虞清汜眸底微不可察掠过一丝暗沉。他素来厌恶脱离掌控的变数,面上却依旧温润平和,不露分毫情绪,轻声问询:“什么梦?”
“你不会想知道的。”虞清漄语调平淡,“就像妈妈,永远不想梦见阿灼一样。”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垂在身侧。袖口遮住了手腕,但若有人仔细看,会发现她的小指在轻轻动——划了一道极短极短的弧线,像在写一个笔画的收尾。然后她把手收了回去,放进外套口袋里。
虞清汜眸底瞬间勾起浓烈兴致,含笑俯身看向她,笃定开口:“你梦到阿灼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虞清漄轻轻颔首,语气淡得像在诉说旁人琐事,无悲无喜,毫无波澜:“你把阿灼困起来了,我全都看见了。”
“你生病了。”虞清汜不动声色跳过这个尖锐话题,指尖轻轻摩挲她肩头布料。
虞清漄垂落纤长眼睫,遮住眼底情绪,轻声发问:“哥哥,你会放弃我吗?”
“不会。”虞清汜眉眼弯起,笑意澄澈真挚,不假思索应声,“我们说好,要一直、一直在一起,不是吗?”
他们本就共生捆绑,从始至终,都不会、也不能分开,永世纠缠。
虞清漄默然不语,没有应声。虞清汜毫不在意她的沉默,半扶半牵,带着她缓步走出房间。
“今夜风温和,清清太久没有呼吸过室外空气了。”
关门轻响落下,两道脚步声由近及远,消散在走廊尽头。
入夜山风浸着林间潮气,微凉刺骨,吹得虞清漄身形轻轻一颤。
她抬眸望向窗外无边幽暗密林,云层厚重遮蔽星月,天地一片死寂。
虞清汜望着这片荒芜夜色,语气裹挟淡淡遗憾:“今夜没有星月,什么都看不到呢,清清。”
林间不知名鸟兽低鸣隐于深处,晚风卷着枝叶簌簌作响,周遭静谧幽深。整座基地如同孤悬密林之中的古堡,零星微光透出,清冷又孤绝。
二人静立良久,久到暗沉夜色被天际漫开的橙红霞光吞噬,破晓天光撕裂黑夜。
晨间薄雾裹着湿冷潮气扑面而来,寒凉浸透衣衫,覆上二人周身。
“回去了。”虞清汜抬手拢紧虞清漄肩头衣衫,神色归于平淡,“稍后要接待客人,不能让他们久等。”
虞清漄眨了眨澄澈眼眸,一言不发,温顺被他牵着折返室内。
一夜夜风寒凉,机器人小心早已备好温热饮用水,二人换下沾染寒气的外衣,穿上柔软保暖的居家衣物。
虞清漄体质特殊,脏腑机能先天缺损,无法代谢、分解多余热量,无法进食寻常饭菜。多年来,她每日仅能摄入极少量特制流食,搭配一枚体能缓释药剂,一枚药剂便可支撑她整日身体机能运转。
虞清汜耐心伺候她吃完早餐,慵懒抬眸,沉声吩咐:“十分钟后,放行访客。”
小心即刻备好虞清汜的餐食,又将虞清漄手边水杯添满温水,动作规整利落。
虞清漄小口抿着温水,自始至终,目光牢牢锁在虞清汜身上,不曾偏移分毫。
直至虞清汜擦拭唇角,抬腕看表,恰好十分钟整,厚重房门应声开启。
叶墨书手持打印定稿的合作合同,身后跟着神色淡漠的齐忻悦。二人一路沉默前行,全程无半句交谈,气氛死寂压抑,不像昔日恋人,亦不像共事同伴,疏离得可怕。
虞清汜起身,轻柔扶着虞清漄落座侧边沙发,抬眼扫过拘谨紧绷的齐忻悦,又看向面色冷沉的叶墨书,眉梢轻挑:“坐。不必拘束,你也算半个自己人。”
齐忻悦身形骤然一僵,语气生硬淡漠:“我们,早已没有任何关系。”
叶墨书垂眸沉默,既不承认、也不辩驳,将手中合同往前轻推,低声开口:“合同送达,我先走了。”
虞清汜并未应声,目光在二人之间缓缓流转,直至叶墨书挺拔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口,才低笑出声:“你们分手了?”
齐忻悦眉心紧蹙,语气不耐:“虞先生这般爱八卦?”
虞清汜慵懒陷进松软沙发,指尖漫不经心缠绕虞清漄细软发丝,笑意温和,字句却暗藏锋芒:“只是替你们,觉得可惜罢了。”
“虞先生邀我前来,不是为了说这些闲话吧。”齐忻悦直接打断,不愿周旋。
“自然不是。”虞清汜唇角噙着慵懒笑意,抬下巴示意桌面合同,“合同条款,有需要修改之处?”
齐忻悦早已细读全部条款,毫不犹豫开口:“合作周期太久。”
“周期无法更改。”虞清汜神色微敛,“你清楚这项人体梦境研究的价值与风险,耗时本就漫长。”
齐忻悦抬眸,直直对上虞清汜的视线,僵持片刻,终究缓缓松口,抛出最后底线:“我只有一个要求,我还能见到她吗?”
虞清汜并未作答,侧身看向身侧安静饮水、眉眼温顺的虞清漄,将选择权尽数交给少女。
室内时钟秒针滴答转动,漫长死寂蔓延,齐忻悦心底希冀一点点落空。
就在她准备放弃之际,少女清浅清脆的声线缓缓响起:“就算梦里的故事残缺、留有遗憾,你也执意要见吗?”
不完美,意味着这场重逢本就是一场无解、没有归途的幻境。
“我要见。”齐忻悦眼神决绝,没有半分迟疑。
她说“我要见”的时候,手指已经无意识地按在了左手腕内侧,指腹贴着皮肉,像是在确认什么。但她自己感觉到了——那个位置下面有一道微微隆起的纹路。不是疤,是某种更细、更浅的东西,她收回了手。
虞清漄眸光轻晃,语调轻缓落下一句宿命般的谶语:“你们会见面的,无时无刻。”
这句话看似赠予希望,实则是捆缚一生的诅咒。齐忻悦心知自己付出了难以挽回的代价,往后余生,她彻底被虞清漄牵制,却也如愿攥住了再见奶奶的唯一契机。
喧闹休息室里,故事不知不觉传遍人群,众人围在齐晴身侧,叽叽喳喳追问故事细节。
林霖艺急得原地跺脚,叉腰瞪着众人:“你们这是质疑我讲的故事?”
围观众人连忙摆手赔笑:“没有没有,就是好奇两人分手缘由。”
林霖艺傲娇哼了一声,笃定开口:“他俩是心照不宣和平割裂,成年人的决裂,本就不会直白说分手。”
众人纷纷附和认同。
“所以这故事,都是你编造杜撰的吗?”
“什么杜撰!”林霖艺瞬间拔高声音,随即音量不自觉压低,眼底泛起心虚,“叶墨书是我亲舅舅,这些事,我亲耳听闻……”
话音未落,喧闹人群骤然分开一条通路。
齐忻悦立在人群后方,双臂环胸,面色冷冽寒凉,不知驻足聆听了多久。
她一言不发,上前直接将心虚失语的林霖艺带出休息室。
凝滞燥热的空气缓缓流动,方才众人热议的恋情瓜草草落幕,可故事里藏于迷雾、拥有控梦能力的虞清漄,反倒蒙上更深、更玄秘的暗色面纱。
“别担心,不会出事。”秦尹涛缓步走到齐晴身侧,轻声安抚。
齐晴轻轻摇头,神色凝重:“我不是担心霖艺,我只是……”
“你担心故事真假,担心事态失控。”秦尹涛精准接话。
齐晴重重点头。
林霖艺大肆散播隐秘内情,半数人已然信以为真,流言四起,局势只会愈发混乱。
秦尹涛望向紧闭的房门,声线轻柔平淡:“故事是真的,人也是真的。”
齐晴猛地抬眸,瞬间读懂他话语深意。
“不必好奇,不必忧心,这是你分内该接受的事。”秦尹涛拍了拍她肩头,转身离去。
齐晴伫立原地,默然垂眸。
不担心谁?是林霖艺,还是身陷棋局的自己?她始终参悟不透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低沉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房门咔哒一声轻响,缓缓推开。
林霖艺垂着脑袋,眉眼耷拉,脚步沉重拖沓,局促走入屋内。
叶墨书挑眉看向眼前两人,沉声发问:“出什么事了?”
齐忻悦侧过身,语气冷硬:“你说。”
叶墨书心头一沉,瞬间察觉气氛不妙。
林霖艺眼眶泛红,攥着衣角怯生生开口:“舅舅,我、我把你和齐姐姐分手的事,讲给大家听了。”
“说了便说了,还有后续?”叶墨书神色平静,并未动怒。
齐忻悦扶额轻叹:“把事情完整说清楚。”
“舅舅你别生气。”林霖艺上前抱住叶墨书手臂撒娇示弱,声音压得极低,怯懦开口,“我还把虞清漄控梦、能让人重逢故人的事,一并说出去了……”
她本就是道听途说,心底全然不信控梦、构筑幻境这类违背常理的事,只当是八卦闲谈随口散播。
叶墨书眉心骤然拧紧:“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复述一遍。”
林霖艺不敢违逆,乖乖将散播的全部故事娓娓道来。
另一侧房间内,李复安缓步上前,将薄外套轻轻披在虞清漄肩头,低声汇报:“事情办妥了。”
虞清漄轻眨眼眸,声线清浅:“殿下怎么样了。”
李复安神色复杂凝滞,迟疑片刻:“殿下……一切安好。”
“不要骗我。”虞清漄音色骤然变冷。
“我没有骗你,它真的一切安稳……”
话音戛然而止。李复安脖颈骤然收紧,仿佛被无形力道扼住咽喉,脸色通红窒息,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清清,别闹脾气。”
虞清汜温润声线缓缓落下,无形桎梏瞬间消散。李复安浑身脱力踉跄落地,不敢多做停留,仓皇躬身退离房间。
室内重归死寂。
“殿下很好,你听。”
虞清漄身侧响起软糯欢快的幼犬吠声,清脆灵动,仿佛有毛茸茸的小狗在身侧摇尾嬉闹、原地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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