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市辩道会邀请归墟宗参加。

说是辩道，其实就是各宗门年轻弟子互相展示嘴皮子、师承、背景和谁家长老更能撑腰。

修真界的辩道会很讲究。

台上谈大道。

台下看出身。

嘴里说“道友请赐教”，眼神里写“你宗门几品”。

有人一开口就是“吾辈修士，当逆天争命”。

有人一抬手就是“家师某某真人曾言”。

还有人专门背三页古籍名句，虽然自己也不懂，但只要说得够快，别人就来不及反驳。

往年归墟宗很少参加。

一来没人想去。

二来去了也没人听。

三来三师兄温别鹤曾经在辩道会上公开辩论“欠债是否也算一种因果修行”，并提出“债主追我，正是助我炼心”。

那场辩道十分轰动。

轰动到债主们从台下冲上来，差点当场助他圆寂。

从那以后，归墟宗被坊市辩道会列为“慎邀宗门”。

但今年不一样。

归墟宗最近风头太怪。

幼年大帝。

飞升奶茶。

正道邪修。

龙王水缸。

猪王护法。

白菜精大师兄。

每一个词单独拿出来都不像正经宗门，合在一起更像某种不该存在的江湖传说。

若一直躲着，反倒更像心虚。

更重要的是，昨日无面客被抓后，坊市里有人开始传：“归墟宗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上古秘境残卷，所以妖魔才急着污蔑他们？”

陆青蘅听到这句话时，心中一沉。

因为这确实是真的。

后山茅房秘境里那些历代救世残卷，记录着前48世断断续续留下的线索。

若被妖魔盯上，后果比谣言更麻烦。

她必须带小师妹露面。

一方面稳定坊市人心。

另一方面，也看看妖魔还会不会动手。

小师妹第十四天的人设非常稳健。

“今日，我是苟圣。”

她宣布时，正在给自己套第七层护具。

陆青蘅看着她，沉默许久。

小师妹出门前给自己套了十八层防护。

头上戴锅盖。

身上披小被子。

腰间挂平安符。

背后插小木剑。

鞋底贴疾行符。

袖子里塞糖。

怀里抱小绿瓶。

左手腕绑一根铃铛，右手腕绑一根红绳。

胸口贴着五师兄画的护身符，符上写着“别打小孩”。

背后背着三师兄做的简易账本盾，盾面写着“损坏赔偿十倍”。

连佩奇魔尊都被她贴了一张“护驾”纸。

佩奇魔尊顶着纸条，表情很凶，纸条很歪，整体效果像一头刚被幼儿园封官的猪。

陆青蘅沉默很久。

“你是去辩道，不是去渡劫。”

小师妹摇头。

“没有九成八把握，我连门槛都不迈。”

大师兄沈砚远远听见，居然点了一下头。

“稳。”

陆青蘅看他。

沈砚低头浇菜。

“我什么都没说。”

其实他心里知道，小师妹这句话虽然离谱，却也有点道理。

前48世里，他们见过太多“热血冲上去”的人。

有人为了大义牺牲。

有人为了荣耀拔剑。

有人为了证明自己不怕死，死在第一波妖潮里。

可死了就是死了。

再响亮的口号，也不能替活下来的人多挡一次刀。

沈砚不喜欢谈大道。

他只知道，能活着回来吃饭，才有下一次出剑的机会。

辩道台设在坊市中央。

台子三丈高，四角插着青色旗幡，旗幡上写着“以道会友”。

台下围满了人。

青云宗、流霞门、百炼谷、散修盟，各家年轻弟子衣袂飘飘，像一群精心打理过的仙鹤。

小师妹一出现，场面安静了一瞬。

因为她不像仙鹤。

她像一只会走路的小锅。

锅盖反着光，小被子拖到脚踝，平安符挂得叮叮当当，走一步响三声。

佩奇魔尊本想跟上台，被主持长老拦住。

主持长老严肃道：“灵兽不得上辩道台。”

小师妹也严肃道：“它是护驾魔尊。”

主持长老：“魔尊也不得上台。”

佩奇魔尊：“哼。”

最后佩奇魔尊蹲在台下，盯着主持长老，仿佛记住了这个不让魔尊上班的人。

辩道开始。

其他宗门弟子开口便是大道、天命、苍生。

“修行是逆天而行，夺天地造化，证己身逍遥。”

“修行是斩情证心，断凡俗牵绊，求无上清净。”

“强者当立于万万人之上，俯瞰山河，号令群雄。”

台下听众连连点头。

有些人没听懂，但不妨碍他们装作听懂。

轮到小师妹时，她站在台中央。

锅盖反光，晃得主持长老眯了眯眼。

对手是流霞门一个少年弟子，白衣飘飘，眉目清秀，看起来很适合说“天道酬勤”。

他忍着笑问：

“敢问归墟宗小师妹，何为修行？”

小师妹认真回答：

“活着。”

台下哄笑。

少年弟子继续问：

“何为大道？”

小师妹：“活久一点。”

笑声更大。

少年憋笑：“何为强者？”

小师妹想了想：

“能活到最后吃席的人。”

连主持长老都差点笑场。

有人在台下喊：“那若人人只求活着，谁去斩妖除魔？”

小师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锅盖。

“活着才能斩第二只。”

台下笑声小了一点。

她又补充：

“死了就只能被别人摆供果。供果还不一定好吃。”

笑声又起来。

陆青蘅却没有笑。

因为她知道，前48世里，能活到最后吃席，已经是最大的奢望。

她见过太多人死在“必须有人牺牲”的句子里。

他们当然伟大。

可如果可以，她宁愿他们当年都能更惜命一点。

小师妹不懂这些沉重。

她只是用幼崽逻辑说：活着很重要。

可这句话落在陆青蘅心上，像一根细小的针，把旧伤口轻轻戳了一下。

对手少年有些不服。

“若遇强敌，难道只会躲？”

小师妹严肃道：

“先躲，躲不过再喊二师姐，二师姐忙就喊大师兄，大师兄不来就放猪。”

台下众人：“……”

佩奇魔尊在台下骄傲地哼了一声。

少年终于忍不住笑：“这也算道？”

小师妹挺胸：

“这叫团队协作道。”

就在所有人觉得小师妹是来捣乱时，台下一个侍从悄悄靠近。

那人穿着普通茶楼小厮的衣服，手里端着茶盘，脚步却轻得过分。

他绕过人群时，袖口垂下一截黑线。

黑线尽头是一枚毒针，针尖泛着幽幽黑光。

目标正是小师妹后心。

陆青蘅眼神一冷。

她早有防备，可辩道台周围人太多，孩子、散修、商贩都挤在一起。

若她直接出剑，剑气会伤人。

刺客正是看准这一瞬。

毒针无声射出。

啪。

第一层锅盖弹开。

毒针撞在锅盖上，发出一声清脆响，像有人敲了下饭钟。

全场一愣。

毒针被反弹，撞上小师妹腰间平安符。

平安符轰地炸开一团白烟。

白烟里飞出一个小师妹昨晚扎的替身纸人。

纸人胸口写着：

【打我没用。】

刺客：“？”

纸人又翻了个面。

背面写着：

【赔钱。】

三师兄在台下感动得眼眶微红：“她懂宗门财政了。”

刺客一击不中，立刻换手，袖中第二枚妖针射出。

小师妹鞋底疾行符突然触发。

她整个人“嗖”地往旁边滑出三尺，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抱着小绿瓶原地转了一圈。

妖针擦着她的小被子飞过，扎中背后账本盾。

账本盾亮起红字：

【损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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