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煜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没有灯笼照明,看不清眼前的路。他好几次被路边的石子绊倒,又是伤上加伤。
沈昭跟在他的身后,看见前面有障碍物,便来回晃来晃去扇风。萧煜隐隐有所察觉,总能及时止住脚步,后半段路倒没摔什么跤。
道路尽头坐落着一个偏远宫殿,亮着忽明忽暗的灯光。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身穿单薄的白衣裳,提着红灯笼立在门前,像是风中摇摇欲坠的残烛。
“娘,你怎么站在外面?别着凉了。”
萧煜顾不得膝盖的淤青,小跑着上前扶住她。
“煜儿,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晚?”谢晚琴冲了过来,抓住萧煜的肩膀,紧张兮兮地问道。
“对不起。”萧煜扯下衣袖遮掩,藏住身上殴打的痕迹,“回来路上没点灯,走得慢了些。”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千万千万要早点回来,他们要碾死你,就跟弄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
萧煜抬起头:“可是娘,我也是皇子。他们弄不死我的。”
“就算是皇子,也分尊卑贵贱。我们这种人的命,是不值钱的。”
谢晚琴死死扣住他的肩膀,指甲不自觉地嵌入肉里,萧煜抿了抿唇忍着痛没说话。
“你这是什么表情,是觉得娘说得不对吗?”她嘴里念念有词,不停重复着,“不对不对,我从一开始,就不该答应你去听太傅讲课的。只要你跟娘待在这里,谁也不见,就没人害得了你……”
“不对,如果你是女子便好了,这样其他皇子不会迫害你。不对不对,或许我从一开始,就不该把你生下来。如果没有你,我就不会天天担惊受怕,困在这里哪也去不了……”
“如果没有你,我本该宫女期限满了,就会离开这吃人的皇宫。我恨你,我恨你恨你……”
她说着呼吸开始急促起来,脸颊不停地抽动,双手止不住地捶打着萧煜的胸腔。
“娘,你冷静点。”
萧煜知道她的病又发作了。每当这种时候,母亲的情绪总是会控制不住激动起来。
他没有动,只是低着头默默忍受母亲的捶打。跟那些欺辱人的皇子比起来,其实母亲用的力道很轻。
哪怕嘴上说着恨他,但还是会无意识收着劲儿。
谢晚琴突然停止了敲打,直勾勾地盯着他,嘴角咧开诡异的笑:“陛下,您来了。”
萧煜愣了愣,看来这回是把自己当成父皇了。
他抿了抿唇,始终沉默不语。其实他长得更像母亲,只是眉毛跟父亲有几分相似。尽管只是一点点,他都恨不得撕烂自己这张脸。因为这跟父皇相似长相的部分,会给母亲带来巨大的痛苦。
“你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这样看着我?”谢晚琴拔高了音量,凄厉地嘶吼着,像是字字啼血的杜鹃,“你说话啊!”
她伸出手,掐着萧煜的喉咙,逐渐加重了力度。
萧煜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挣扎。他闭上双眼,静静感受着窒息。如果他从未出生,母亲便不会遭遇这些。
如果自己死去能让母亲不再痛苦,他宁愿就此死去。
由于呼吸不到空气,身体本能地抽出起来。袖口顺着他的胳膊滑落下去,露出皮肤成块的淤青。
谢晚琴突然松开了手。她抓住萧煜的手腕,沉声道:“你受伤了?”
“没事。”萧煜摇了摇头,“只是没看清路,跌了几下。”
“不对。”谢晚琴卷起他的袖子,提起裤脚,看见留着血的伤口,“你老实告诉娘,他们欺负你了,是不是?”
萧煜见瞒不住了,只好承认:“嗯。”
谢晚琴忽然恢复了冷静,就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不停打着哆嗦,紧紧抱住萧煜,嘴里念叨着:“对不起煜儿,你身上明明有伤,娘刚才还那样对你……都怪我这疯病,总是控制不住,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对不起对不起……娘其实其实很爱你……”
她将脸埋在萧煜的肩头,泪水打湿了衣裳。肩膀很快就湿透了,冰冰凉凉的。在寒风中,却很温暖。
“娘,我知道,你不必道歉。”萧煜踮起脚尖,用袖子拭去她眼底的泪,“我们进屋吧,别着凉了。”
谢晚琴哭得更大声了。
在这偌大的皇宫,相依为命的母子,才是彼此唯一的亲人。皇权所碾压过的,是他们无常的人生。
沈昭默默看着这一幕,似乎有些明白所谓重读的含义。
这本书站在女主沈娇娇的视角,是一个虐恋情深的故事。站在男主萧璟辰的视角,是跌宕起伏的皇权争夺战。至于其他人,都是戏台上的配角,生死不过是轻描淡写。
世界围绕着他们而展开,因为他们而旋转。甚至所谓的女主,也不过是男主这场斗争中的战利品。
原著的暴君是个背景板,不过只有寥寥数语,他的母亲更是从未提及。所有的角色,都掩盖在男主的光辉之下。
只有通过重读,她才能看见那些不被提及配角的人生。
严树也好,德福也罢,还有春桃锦绣……他们都有属于自己的人生轨迹。而自己要做的,便是改变所谓的男女主完美结局。
幻境并没有到此结束。
谢晚琴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尽了,哭累了,临近半夜才昏昏沉沉睡去。因为时间太晚,萧煜没来得及写完太傅布置的策论。
次日萧煜前去学堂,正好是李焕作为太傅授课。
李焕生得高高瘦瘦,跟和蔼的陈定生截然相反,他始终都是不苟言笑的模样。
“没有完成课业,不论是皇子还是伴读,都要受罚。”
他抬起手,抽了萧煜几下鞭子,继而命令道:“去外头罚站。”
萧煜没有吭声,老老实实站到了门外。
太子萧钺从窗户探出头,指着他大声嘲笑道:“哈哈哈小贱种你也有今天,真是活该!”
众皇子和伴读跟也跟着笑了几声。
“侮辱同门,不讲礼数。”李焕冷冰冰地打断道,“你也出去罚站。”
众人立刻噤声了。
太子萧钺沉着脸,老大爷似的坐在原位,不肯挪动屁股。
李焕毫不客气地说道:“我只说最后一遍,出去。”
他颧骨高耸,两颊凹陷,嘴唇朝下撇着,颇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
萧璟辰见状,附耳说了几句话。太子萧钺眼珠子一转,突然改变了心意。
他翘着嘴,灰溜溜走到门外,小声嘀咕着:“死老头,跟谁耍威风呢,等我当了皇帝,看我不弄死他!”
“陈太傅还是对你们太纵容了。”李焕负手而立,板着脸说道,“我可不会心慈手软。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万万不可仗着自己天资聪颖,就有所懈怠。”
说罢,他不经意般瞥了一眼窗外的萧煜,便继续自顾自讲起课来。
萧钺跟萧煜并肩站在外面,自然不会安生。他跟浑身长了蚂蚁似的,根本待不住一秒,时不时戳几下认真听讲的萧煜。
见萧煜不搭理自己,他不由得有些懊恼,凶巴巴地命令道:“喂,小贱种,陪我去池塘边捞鱼!”
萧煜没反应,他便抓住萧煜的胳膊,生拉硬拽朝池塘走去。
“不要。”萧煜甩开他的手,就要往回走。
“本太子找你,是看得起你,你竟敢拒绝我。”萧钺眼珠子一瞪,爆发出几分狠劲,“我要给你点颜色看看!”
说罢,他便朝萧煜扑去,伸手要推向池塘。
没想到萧煜身手敏捷,及时闪避开,他自己反倒跌进了水里。
“救、救命……我不会游泳!”萧钺在池塘里扑腾了两下,猛喝了几大口水,嚷道,“咳咳快来人啊!”
萧煜站在岸边,迟疑了片刻,正要跳下去。身边忽然闪过一道人影,一头扎进了水里。
只见萧璟辰拖着萧钺,朝着岸边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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