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禾是被自己定的闹钟弄醒的。
不是手机的闹钟——手机早就没电了,黑着屏躺在应急包最底层,像一块冰冷的砖头。是她自己用生物钟定的闹钟。昨晚睡前她对自己说:天亮之前醒,醒了就走。
她醒了。
天还没亮。洞口的蕨叶门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点光,不是月光,是那种从地平线下面渗上来的、暗红色的、像伤口发炎一样的光。洞里很暗,绒绒的白色羽毛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银光,像一小片月光落在了石头上。
她没有马上起来。她躺在床垫上,看着洞顶的岩石。这块岩石她看了两个月了。刚来的时候,她觉得它随时会塌下来,每天晚上都睡不着,盯着它,听有没有裂开的声音。后来习惯了,它变成了她的天花板,和现代家里那面贴满便利贴的卧室天花板一样,熟悉得不用看都知道哪里有纹路。
“要走了。”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小角枕着她的脚,打着小呼噜。小智缩在她枕头旁边的小窝里,团成一个灰褐色的小毛球。绒绒站在石头上,头埋在翅膀下面,睡得很安静。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起来。
小角被她的动作弄醒了,抬起头,迷迷瞪瞪地看着她,“咩”了一声。
“小角,起来吧。我们要走了。”
小角歪头,又“咩”了一声,然后把脑袋枕回她的脚上,闭上了眼睛。
“小角,不是现在走,是待会儿走。你可以再睡一会儿。”
小角没动。它的呼吸又变得平稳了。
林小禾没有叫它。她轻轻把脚从小角脑袋下面抽出来,站起来,走到洞口。
蕨叶门帘被她拨开一条缝,外面的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一股泥土和枯草的味道。天边那层暗红色的光比昨晚淡了一点,但还在。烟雾看不到了——也许是因为天还没亮,也许是因为它真的消失了。
“不管了。”她放下门帘,转身回洞里。
开始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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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床垫上的蕨叶叠好,码在洞角。这些蕨叶她用了一个多月,从绿色睡到枯黄。每一片上面都有她的压痕——她翻身的位置、小角压出来的坑、绒绒羽毛蹭出来的细纹。
“谢谢你们。”她拍了拍那一叠蕨叶。
然后把柴火重新码了一遍。细的、中的、粗的,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她知道以后没人会烧这些柴火了,但她走之前想让它们看起来不那么乱。这是她的习惯——小时候每次出门旅行,走之前都要把房间收拾干净。妈说她有强迫症。
“这不是强迫症。”她当时说,“这是尊重。”
妈笑了:“尊重谁?尊重房间?”
“尊重自己。”
她蹲下来,看着那堆柴火。细的放在最上面,中的在中间,粗的垫底。火光会先从细的开始烧,然后引燃中的,最后烧粗的。她花了很多时间学会这个顺序,一开始总是弄反,细的烧完了粗的还没着,火灭了,她在黑夜里冻得发抖。
“现在不会了。”她站起来。
然后是鱼篓。鱼篓里还有三条鱼,活的,在浅水里游来游去。她把鱼倒回溪里——从洞口走下去,到溪边,把鱼倒进水里。三条鱼甩了甩尾巴,没动,像是没反应过来。
“走吧。”她用手拨了一下水面,“你们自由了。”
鱼游走了。
她站在溪边,看着水面。水还是那么清,能看见河底的石头和沙子。她在这里叉了无数条鱼,从一开始的一条都叉不到,到后来几乎百发百中。绒绒教过她,鱼叉要往下一点,因为水会折射光线。她花了很久才学会,学会之后就再也没忘过。
“再见,溪。”她说。
然后她走回洞里,继续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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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急包已经准备好了,她又检查了一遍。
打火石。打火机——按了一下,还有火。一小包坚果——小智的库存,三十七颗,她重新数了一遍。鱼干——四十八条,她拿了一条出来当早餐,剩四十七条。一小包盐。一小卷树皮绳。小剪刀。翼龙玩偶“绒绒”——她把玩偶握在手里,它的扣子眼睛在火光下亮亮的。
“林小北缝的。”她轻声说,“缝得歪歪扭扭的,跟你一样。”
她把玩偶放回应急包,系好口子。
然后她拿起短鱼叉。昨天新做的,一米长,很轻,倒刺绑得很结实。她挥了挥,手感不错。
“好了。”她把应急包背上,鱼叉拿在手里。
小角醒了。它从床垫上站起来,抖了抖身体,背上绑着的小包袱跟着晃了晃。包袱里是鱼干和水袋——她昨晚就绑好了,小角睡了一整夜,没拆下来。
“小角,你准备好了吗?”
小角歪头,发出一声“咩”。那声音不像平时那么憨,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认真。
“好。”她蹲下来,捧住小角的头,“我们要走了。去找回家的路。路上会很累,你可能会走不动,可能会饿,可能会害怕。但是你跟着我就行。我去哪儿你去哪儿。”
小角用头拱了拱她的手,又“咩”了一声。
“行了。走吧。”
她站起来,走到洞口。小智已经醒了,蹲在小窝里,眼睛骨碌碌地转,看着她。它今天没有“啾”,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她,像是知道今天不一样。
“小智,过来。”
小智从小窝里跳出来,跑过来,跳上她的肩膀,蹲下来,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
“小智真乖。”
绒绒从石头上飞下来,落在洞口。它的羽毛整理得很整齐,一根一根的,在暗红色的晨光中泛着淡粉色的光。它的头仰得高高的,翅膀半展开,像一个即将出征的将军。
“绒绒,你今天好帅。”
绒绒歪头,发出一声得意的咕噜。
林小禾站在洞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两个月的家。
床垫。柴火堆。鱼篓(空的)。蕨叶门帘。石头上她刻的划痕——每一道代表一天,密密麻麻的,从石头的左边一直延伸到右边。她数过,六十五道。六十五天。
她在石头前面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划痕。
“谢谢你们。”她轻声说,“谢谢你们让我活下来了。”
她站起来。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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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拨开蕨叶门帘,走出洞口。
天已经亮了。不是那种清亮的亮,而是一种灰蒙蒙的、像隔了一层纱的亮。太阳被天边那层暗红色的云挡住了,光透不过来,只能看到云层的边缘有一圈淡金色的轮廓。
洞口下面,是她走过无数遍的树干斜坡。她第一次从这里滑下去的时候摔了一跤,屁股坐在泥巴里,小角在下面看着她,歪头。
“小角,你先下。”
小角从洞口跳下去,四条腿在斜坡上打了个滑,但它稳住了,站在下面,仰头看着她,“咩”了一声。
“笨是笨了点,但稳。”她笑了,然后自己滑下去。
然后是草地。她每天早上都会在这里坐一会儿,看平原上的鸭嘴龙群。现在鸭嘴龙群不在了,草地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时掀起的波浪。
“再见,草地。”
然后是树林。她和绒绒捡过无数次柴火的那片树林。树还是那些树,有些叶子黄了,有些落了。她认得其中一棵——树干上有一个叉,她每次路过都会看一眼,因为那个叉的形状像Y,是“耶”的手势。
“再见,Y树。”
然后是小角薯的那片空地。藤蔓全枯了,灰褐色的干草贴在地上,一碰就碎。小角走到空地中间,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地面,什么都没拱出来。它抬起头,发出一声轻轻的“咩”。
“小角,明年再挖。如果你还在的话——不对,我们明年不在了。我们要回去了。”
小角歪头,又“咩”了一声,然后跟在她后面。
然后是大河。水面平静,波光粼粼。她在这里叉了无数条鱼,洗了无数次澡,被绒绒偷看过一次——那次她骂了它好几天,它把头别过去不理她,但第二天还是照样送鱼。
“绒绒,你还记得你偷看我洗澡吗?”
绒绒把头别过去了。
“你记得。你别假装不记得。”
绒绒别着头,没转回来。
“行行行,不说了。给你留点面子。”
绒绒把翅膀别过去了一点——整只龙都在表示“我不想聊这个”。
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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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走得很慢。小角走得不快,她也不急。每走一段,她就停下来,回头看一眼。
洞口还在。半山腰上,被蕨叶遮着,看不清楚。但那个位置她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因为她每天从那里往下看,看了六十五天。
“绒绒。”她说,“你说,我们还能回来吗?”
绒绒飞在她头顶,歪头看了她一眼,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噜。
“不知道对吧?”
绒绒又咕噜了一声。
“那就当能回来。”她看着洞口的方向,“等我们找到回家的路,我先回去,喝奶茶,吃红烧肉。然后我再想办法回来。”
她停了一下。
“回来看看你们。”
绒绒没有回答。它飞在前面,翅膀一下一下地扇着,白色的羽毛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亮。
小角跟在后面,走得比平时快。它没有边走边吃——可能是因为路边的草都枯了,也可能是它知道今天不一样。它的包袱在背上晃来晃去,水袋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
小智蹲在她肩膀上,缩成一团,偶尔“啾”一声。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洞口看不见了。被树林挡住了。
林小禾停下来,转身,看着那片树林。
“再见。”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走。
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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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她们在一片空地上休息。
空地不大,周围是枯黄的灌木。地上有一块平坦的石头,她坐下来,拿出鱼干,掰了一小块给绒绒,一小块给小智。小角不吃鱼,吃蕨类嫩芽——她从路边拔了几根还绿的,放在小角面前。
小角低下头,慢慢嚼着。它吃得很慢,不像平时那样狼吞虎咽。嚼了好几口才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眼睛湿漉漉的。
“小角,你是不是累了?”
小角用头拱了拱她的手,发出一声轻轻的“咩”。
“休息一会儿。下午还要走。”
小角趴下来,把脑袋枕在她的脚上。这次她没有说“你又压我”。她只是摸了摸小角的头,让它枕着。
小智吃完鱼干,从她肩膀上跳下来,跑到空地边上,用爪子扒拉一棵枯树的树根。扒拉了几下,从根下面叼出一颗坚果,跑回来放在她脚边,“啾”了一声。
“小智,你又捡到了?”林小禾捡起那颗坚果,“你是捡坚果天才。”
小智蹲下来用翅膀捂住了脸,但翅膀尖在抖——它在得意。
绒绒站在枯树顶上,歪头看着远处。它的羽毛被风吹得微微飘动,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绒绒,看到什么了吗?”
绒绒歪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噜——像是在说“什么都没有”。
“不急。慢慢走。”
绒绒从树顶上飞下来,落在她旁边,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
“绒绒,你累了?”
绒绒歪头,然后摇了摇头——如果翼龙会摇头的话。
“那你为什么靠着我?”
绒绒歪头,然后把头别过去了。
“你想撒娇就说嘛。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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