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不由分说,选择相信自己的舅舅。他召来禁军,命令禁军将靖王与明月铛店主押入牢狱时,却得知“砚娘”已经被捉拿归案。
“舅舅的人手,一向还是这么快。还不待朕发号施令,便已经替朕做完事。”皇帝李瑾的面色谈不上好看,他瞥过一眼司徒鸿,口中讲出的,却是恭维的话语。
司徒鸿仍站定如松,仿佛一棵粗壮而又苍老的松树。他的年轮已经足够多、他的树皮已经足够皴。他微微阖眸,仿佛没有听懂皇帝言外之意的讽刺。
靖王被褫夺朝服与冠冕,只余一身素衣。他终究还是先帝的儿子,禁军副使没有为难他,只是跟在他身后,让他体面地独自走进京兆府诏狱。
伴随着靖王李珩被关押离去,宣政殿的气压低得可怕。皇帝面色稍稍好转,在历经这件事后,他还要安抚惊魂未定的朝臣。接下来的时间,他便顺理成章夸赞司徒鸿与夏侯鼎的一番功绩,让众臣以司徒太师为榜样。
朝会即将结束,快要散朝。众朝臣倦怠松懈之时,内侍入殿,大步流星,高声呈报:“陛下,殿外有肃安侯府之女求见!”
众臣不由纷纷惊愕侧目,又不明所以地回神望向御座之上的皇帝。
皇帝李瑾身体前倾,手指攥紧座椅扶手,强作镇定,沉声问道:“是何人啊?”
“博陵崔氏。”内侍答。
“崔氏?她怎么进到宫里来的?”不止皇帝,朝臣们同样有这个疑问。
“崔娘子她,她……”内侍面色苍白,嘴角抽搐,“她凭借靖王殿下的鱼符入宫!”
鱼符是成对出现的。
左符存放内廷,右符随人携带。若是二符榫卯归一,则可断定身份。
崔砚秋腰间的,正是李珩的右符。那是昨夜,李珩留给她的。
正月十五上元夜,他说,“无论明日发生什么,信我,一如我信你。”
正月十六,崔砚秋带着他的鱼符,和他的信任,走上朝堂。
这时她第一次进入大明宫,属于唐朝的大明宫。
从前,她去过大明宫遗址。
那里楼宇不再,唯有一块三四里的地基。
饶是做足了心理准备,她依旧被来自唐朝君权统治的皇宫震撼。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一路拾阶而上,进入宣政殿。
她不是被传唤来的,而是主动来的。内侍说她拿着靖王的鱼符,夏侯鼎立刻下意识去看向司徒鸿。
司徒鸿的神情同样疑惑,但他更多的,则是忌惮。
这个不明身份的崔氏女,会不会打乱他们的计划?
崔砚秋只是强作镇定,无视掉这些或是疑惑、或是忌惮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向着正北方皇帝稳坐的方向,走过朝臣身旁。
她依次走过青衣、绿衣与绯色衣衫,最终来到紫色衣衫的司徒鸿身侧。仿佛没有看到司徒鸿一般,崔砚秋毕恭毕敬向皇帝行礼。
“大胆崔氏!你敢偷窃靖王鱼符,竟还有颜面圣?!”
夏侯鼎立即驳斥,先给崔砚秋扣上一顶罪人的帽子。
崔砚秋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砰砰”跳动。紧张、委屈、恐惧、躁动……似乎挣脱了绳索,要从她的心房冲破她的身躯。
她没有理会夏侯鼎的栽赃,而是大声呼告,“靖王蒙受不白之冤,国之栋梁危在旦夕。今民女代表那些受突厥侵扰而民不聊生的百姓,请圣上应允,公开审案!”
司徒鸿方要大呼不可,然而李瑾却流露出孩子贪玩的神情,率先劫堵了他的反对,“哦?难道崔娘子与此事也有关系?”
“实不相瞒……”
众目睽睽之下,没有皇帝的命令,无人敢调动禁军动她,所以崔砚秋没什么好怕的,干脆利落承认了自己的身份,“民女正是夏侯谏议遣禁军去捉拿的,明月铛店主!”
此语一出,朝臣哗然。
司徒一党更是惊异万分,他们没有见过明月铛的店主,只听说名为“砚娘”。
那么被禁军右副带入牢中的,又是谁?
她怎么做到的金蝉脱壳?又用何种方式,能以最快的时间赶来大明宫?
以及——她用了靖王的鱼符入宫,那么靖王今日早朝,又是怎么入宫的?
太多问题萦绕在他们心头,仿佛一团理不开的线团。
“好大的胆子!”皇帝龙颜大怒,镇纸狠狠砸向桌面。上到文武朝臣,下到守门内监,皆是一个激灵。
不少年事已高的朝臣抚着胸口长吁短叹,他们的身板整日遭受这种搓磨,也是辛苦。
崔砚秋无惧无畏,她知道她不会有事——她始终记得,她信任李珩。她也信,李瑾信任李珩。
“若陛下愿在京兆府公开审案,让全城百姓见证。女将以一‘宝物’,献于御前,陈诉冤情!”
“宝物?”李瑾前倾的身体重又挺直,众臣也同皇帝一样,添了几分兴趣。
“正是。”崔砚秋语调中隐隐透着威胁,“难道陛下不愿让百姓相信,那些枕戈待旦、马革裹尸的将士们,是为了大唐的君王、大唐的百姓而捐躯么!若是通敌之事不与明说,百姓只会猜忌朝廷,到那时,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朕准了!”皇帝李瑾赶紧拍案,生怕崔砚秋所言成真,“明日申时,郑畴公堂审案,朕要旁听!”
京兆府府尹郑畴出列,应声道,“臣领旨!”
崔氏女与皇帝的举动似乎太过顺理成章。然而朝臣们还来不及说什么,皇帝却已经快步离去。内侍赶紧宣布散朝,内侍总管上前来,宣读皇帝口谕,今日暂将崔砚秋锁入宫中,派侍卫看守。
司徒鸿望向女孩倔强的背影,唇角紧绷。
天平似乎在慢慢倾斜。
将靖王关入诏狱,看上去是一步正确的棋,可这个崔氏女,实在狡猾。
将崔砚秋监禁在宫中的命令,看似软禁,何尝又不是一种保护?
*
“我要出去找她!”
秦冼爬上马背就要驭马出门,被他父亲汾阳郡王拦在门口。
“父亲,砚娘入狱,我不能坐视不管!”
汾阳郡王大朝会时亦在现场,亲临太师告发。常年征战,他的臂膀雄健有力,死死抓住女儿□□高头大马的缰绳,秦冼动弹不得。
“胡闹!”他怒斥秦冼,又吩咐下人,“还不赶紧把郡君带回屋?”
五六个婢女、奶娘手忙脚乱去捉她,七嘴八舌劝道,“郡君,咱们还是别冒这个险了,除了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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