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砚秋想掏掏耳朵。
这人怎么能用这么好听的声音,说出这么难听的话?
刹那间,所有目光聚焦在依旧恭敬行礼的崔砚秋身上,有担忧,有幸灾乐祸,更多的,则是对面前权势的畏惧。
崔砚秋能感受到那份自上而下的审视,带着属于上位者的傲慢与冰冷。
“阁下这是何意?”她虽恼怒,却碍于面前人似乎惹不起,只得好声好气发问。
这时,远在一旁的卢令娴凑了上来,低声说道,“你没见过,此乃靖王。”
崔砚秋恍然。新帝登基,此人乃先帝养子,新帝的手足。先帝在世时便被赐“李”姓,获封靖王。长安城中很少人知道他的底细。
“靖”字,乃平定战乱之意。
一个养子,平定战乱?
崔砚秋定了定心神,内心有了底气。
靖王李珩充耳不闻,只是严肃发问,“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此物附于耳上,虽无穿孔,然紧缚肌肤,岂非亦是对父母所赐之躯不敬?”
崔砚秋不卑不亢,从容应对道,“靖王殿下明鉴。此物名‘耳挂’,取其‘挂’而非‘穿’。如同发簪束发、玉镯环腕,只为暂饰。取下便能了无痕迹,无损肌肤发肤之完整。‘凯风自南,吹彼棘心‘。孝在心,敬在行,爱美之心,以无伤大雅之巧物稍作点缀。”
李珩未置可否。
崔砚秋见状,清清嗓子,音量随胆子一起大了些。
“奴家斗胆一问。若一位将军为平定战乱、守护黎民而伤及体肤,世人会赞其忠勇,谓其光宗耀祖。何以一位女子,以无伤大体之巧物妆点自己,悦己悦人,反被视为不孝?”
她目光清亮,不闪不避。
“战乱平定,靠的是将军的刀剑,亦是后方百姓各安其业、欣欣向荣之心。
“天下太平,方有闲情追求美好。殿下,战乱起于纷争,纷争源于壁垒。穿耳与否,本如军中不同阵营,各有其理,互不相容。
“而奴家这耳挂,如同在两军对垒的壕堑间,搭起一座小小的桥。它不毁坏任何一方的阵地,却能让人互通有无,看见对岸的风景。”
她举起另一枚耳挂,目光在精巧的结构上流转。
“世间许多事,或许并非只有‘非此即彼’的厮杀。寻一条‘两全其美’的新路,让原本对立的人都能安然前行,战火,不就能消弭于无形了吗?”
他们二人,一人举着一只耳挂,在喧嚣的闹市中相对而立。
若不是得知真相,任谁都不会认为,这两个生得这般好看的人,是在对峙。
忽然,李珩手中的耳挂摇了摇,在阳光下反射出流光溢彩的光泽。
他心中忽而触动。不由多看了两眼面前少女。随后将那只耳挂轻轻放回摊上,向背后金吾卫道,“散了吧。”
随后,他深深看了崔砚秋一眼,轻声道,“不可生事。”
崔砚秋长舒了一口气,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搏动的声音。
她知道,她闯过了第一关,但也清楚地意识到,她大抵被卷入了一个,远比她想象中更深的漩涡。
*
“这一小小摊子贸然聚集了这么多人,恐怕惹其他店主不快。”卢令娴说道。
崔砚秋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其他店有所忮忌,方才叫来了金吾卫与靖王,本是要弄散人群的?”
一旁的摊主听见了这话,举着帕子擦擦汗,语调满是感激,“今日多谢了崔娘子……”
顿了顿,她叹了口气,“女人出摊卖货本就不易。若不是我前年丈夫瘫痪,也不必如此辛苦。”
不过,她很快笑起来,“我一家全都指着我卖首饰赚钱嘞!今儿全卖光了,便给楠楠带一只胡麻饼回去。我家楠楠最爱吃北巷子的胡麻饼了!”
崔砚秋明白了,这摊主家都靠她一个人过活。
每每去进货,定然都被那些身强力壮的男店主抢先挑了好东西,摊主只能挑剩余、的品相一般的货物,来光顾她家东西的人自然少,因此卖的东西也少了,收入也不如那些男店主好。
每日客流量统共都这些,今天忽然这么多人来她这边,其他店铺自然就少,想来那些摊主,气都要气死了。
崔砚秋帮着摊主收着摊。
“还没问您怎么称呼?”
“我姓颜,没有名字……家中排行第四,大家唤我四娘。”
“好。”崔砚秋笑了笑,“那我们还真有缘呢。我的名中,也有’颜‘字。”
大唐官方语言关中话里,“颜”与“砚”是同音字。
崔砚秋将最后的包袱系好。她望着颜娘子单薄的衣衫,思索良久才开口,“你身上这些伤……”
颜娘子身体下意识后退,逃避这个话题,“无碍、无碍……”
既然她不想提起,崔砚秋也不好追问。她看了看天色,终于将脑中的想法说了出来。
“颜娘子,我想开一家店,专卖耳挂——你善良淳朴,不知可否愿意跟着我一起干?”
“开店?”颜四娘听闻这话,瞪大了双眼,一时不知所措。
还未等到颜四娘回答,一个五六岁模样的小女孩便如小旋风一般窜来。她扑向颜四娘的大腿,仰头喊道,“阿娘!今日我来接你!”
颜四娘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又望向崔砚秋,面露难色,“我……可以么?可是我没有本金……”
“亏了便算我的!总之此事万分火急,今日人多眼杂,万一这个创意被别人窃了去,咱们可错失了生意红火的机会!”
*
是夜,紫宸殿偏殿。
烛火摇曳,将大殿笼罩在暖黄的光晕里。皇帝李瑾半倚在软榻上,指尖轻轻敲着案几。
李珩立于殿中,负手而立,玄色亲王常服几乎与殿角的阴影融为一体。
司徒一党,盘踞朝堂几十年,门生遍布天下。其所依仗者,一是先帝托孤;二是联姻、卖官鬻爵、乃至暗中操控某些行市贸易,结成利益铁网。
“如若横刀直入,陛下未免被扣上不敬先帝,不恤老臣的帽子,易失天下士人之心,是为不智;若想强行剪除其党羽,则牵一发而动全身,恐引朝局动荡,是为不险。”
李瑾的手指停在了案几上,身体微微前倾:“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大殿内沉默了许久。不知怎的,李珩突然想到今日西市见到的那个少女。
还有她的自信沉着、以及越来越坚定的语气——“世间许多事,或许并非只有‘非此即彼’的厮杀。寻一条‘两全其美’的新路,让原本对立的人都能安然前行,战火,不就能消弭于无形了吗?”
李珩的指尖,在空中虚虚一点,仿佛在点向无形的利益网。
“正面强攻,伤亡必重,且胜负难料。我们需要的,不是另一把更锋利的刀,而是,”他微微一顿,脑海中浮现出那女子清亮自信的眼眸,和她手中那枚精巧的耳挂,“一座桥。”
“桥?”皇帝挑眉。
“正是。”李珩颔首。
耳挂是打破珠宝垄断和孝道僵局的“桥”,那么李珩需要的,就是打破朝堂僵局的“桥”。
他抬起眼,目光与皇帝相接,其中闪烁着冷静而睿智的光芒。
“例如?”皇帝李瑾的呼吸微微急促。
“漕运、盐引、或者……边贸。”李珩低吟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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