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哲宗元祐二年,腊月,汴京烟雨楼。
两位官伎围在案前挑挑拣拣,为了一匹心仪布料的归属争执不休。
其他人不想得罪她俩,早躲得远远的,只剩一人仍守在案边。
“唐家娘子,你来评评理。这匹印花绫分明是我先看中的,偏她上来就抢,天下可有这个道理。”
被唤作唐家娘子的名叫唐照环,这会儿十五,过完年十六,今日她代表万和祥绸缎庄来送料子,每一匹都由她设计织造。
为了配合场合,她特意选了秋香细布裙配青黛褙子,看上去足够低调,不与官伎争艳,再用琥珀色上衣挑亮,显得干净利落又可信。
她闻言并不慌张,从身边箱笼里又捧出几匹料子。
根据她过往的经验,这种时候绝对不能说料子该给谁,那太得罪人了,必须用其他更好推荐替代。
“两位娘子莫争。要石榴红做披帛的主意极好,只是这料子虽色正,却因要印花,上浆太厚重了些,做披帛垂坠有余,飘逸不足。”
她决定先安抚看起来更娇纵的年轻官伎,尽量把技术说得深入浅出,
“请看这匹新制的珊瑚绯透背绫,特意用绞经法拼出花纹,质地较寻常绫料更加轻软,透而不露,披上行动间如烟似霞,方配得《念奴娇》。”
她不仅解说原理,还把透背绫抽出一段往上一甩,料子如云雾一般在半空中飘绕,久久才落到她身上,证明她所言不虚。
唐照环放下手中布料,拿起另一匹牙白色暗纹绫,送到另一位气质淡雅的官伎面前,让布料随她动作变化,反射不同光泽。
“您看这匹银错云纹绫,牙白底色雅致到了极处,银丝织的云纹藏在经底中,不动时看不出来,行动间银光流淌似月色,矜持之中又显华贵,才衬得起姐姐‘烟雨楼第一琵琶’的名头。”
经她一番解说,两人都满意地接受了推荐。
“到底是你这开织坊的眼光毒辣,我们挑半日,不如你一句话。”
唐照环笑道:“娘子喜欢就好。我们东家常说,料子再好也得穿在合适的人身上,才不枉费了织造的心思。”
此番她从洛阳到汴京,除了送货,也要趁此机会看看天子脚下的衣饰风向,好让家里的织坊织出更时兴的料子来。
烟雨楼是汴京有名的清雅之地,与这些官伎打好交道,往后唐家织造坊的名声在汴京传开,不愁没有销路。
正说话,忽听楼外一阵脚步响,紧接着门帘一挑,进来一个男子,一看就是个大富人家出来的随从。
他大摇大摆走进来,扯着嗓子嚷道:“妈妈何在?快些请出来,有要紧事!”
那声音粗豪,全无半分客气,与楼中清雅氛围格格不入。
不多时,烟雨楼的鸨母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哟,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坐,快请坐,给您上茶。”
那随从也不坐,只昂着头道:“今夜我家郎君要在此处宴请贵客,雅阁和娘子都要最好的,给我留出来,不许再接别客。”
鸨母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与他细细敲定晚上人选和宴饮细节。
随从选完人,拉着鸨母走到旁边角落。
他自以为隐秘,殊不知他站立之处挨着一扇屏风,屏风后头躲着唐照环。
她刚才见男客上门,怕被当作楼中官伎,便躲到了这里。
“是岢岚军的监军,赵燕直赵官人。”随从的声音压得极低,却一字不漏地钻入了唐照环耳中。
唐照环听到赵燕直三个字,忙稳住心神,竖起耳朵细听。
鸨母显然也惊了一下:“哎哟,是那位淄王孙?我听说他可是出了名的有洁癖,不喜娘子们碰触的。上回他在樊楼赴宴,连敬酒的娘子都打发得远远的,只一人独坐。这可如何伺候?”
那随从嘿嘿一笑,从袖子里摸出个小纸包,塞到鸨母手中:“所以才要妈妈费心,伺机把这个加在他的酒里,悄悄地,莫要声张。”
鸨母接过纸包,在手心里掂了掂,压低声道:“这是?”
“只管用,保准无事。事成之后,我们郎君必有重谢。”
鸨母将纸包往袖子里一塞,笑道:“我办事,您放心。我这烟雨楼开了十几年,什么事儿办不妥当。保管叫赵官人……宾至如归。”
随从又叮嘱了几句,转身走了。鸨母送他出去,堂中几个娘子还在那儿说说笑笑,浑然不知方才的事。
唐照环蹲在屏风后头,思来想去,一咬牙从屏风后转出,神色如常地告辞。
出了门,唐照环将箱笼搬上骡车,快速吩咐:“去甜水巷淄王府。”
车夫一愣:“淄王府?小娘子,这时辰去王府作甚?”
“休要多问,快去便是。”
汴京甜水巷,宗室集聚之地。
冬日的天短得很,方才还是日头西斜,不多时,红日便沉入了西边连绵的屋顶之下。寒风渐起,吹得人脸上生疼。
车夫搓手呵着白气,已催了好几回:“小娘子,咱们回吧。大冷天的不回店里,在外头冻着做甚。”
唐照环在骡车前头坐着,眼睛紧盯淄王府大门,拢紧了外衣,却不肯挪动分毫:“再等一会儿。”
天色愈发暗了,街上行人渐稀,偶有几辆马车驶过,也多是归家的商贾或小吏。唐照环的心随着渐浓的夜色,一点点沉下去。
难道真是天意,他已经提前出发了?算了,她已尽力,若真赶不上告诉他要被人下药的事,也怪不得她。
毕竟她最先试图以送布料鉴赏的理由进入淄王府,被门房断然拒绝,碰了一鼻子灰,又等到了现在。
正打退堂鼓,王府大门开了。一乘马车从里头驶出来,车前挂着两盏灯笼,在暮色中晃晃悠悠。
唐照环精神一振,连忙跳下车,可冻得太久,腿一软,险些栽倒。她扶着车轮站稳,揉了两下腿,眼瞅马车就要从面前驶过。
恰逢一阵夜风吹过,将侧边的窗帘掀起一角。
只这一角,已足够她看清车内的人。
那人一身玄色氅衣,领口镶着一圈深色的风毛,衬得面如冠玉,清俊无俦。他正端坐车厢中,眉目舒朗,鼻梁高挺,通身气度儒雅从容,如松间明月,月下青竹。
不上的话今天可就白等了,唐照环不再迟疑,拔腿抢上前,拦在马车前头。
赶车的御手吃了一惊,急忙勒住缰绳,怒喝道:“哪里来的野丫头,不要命了!”
“好大的胆,王府车驾也是你能拦的,还不速速退开。”随行的小厮们也抢上前来,伸臂欲推搡,口中不住斥责。
唐照环顾不得什么仪态规矩,冲着马车扬声道:“民女有急事禀报淄王孙赵监军!”
一只修长的手掀开了车帘,指节分明,干净得只适合用来拨弄琴弦。
赵燕直的脸,完完整整出现在她面前。看向她的目光,比冬夜的寒风还要凉。
唐照环不由得喉咙发干,好不容易攒起的勇气险些散了。
赵燕直见是个不认识的平民娘子,皱眉问道:“你是何人?拦本官的车驾,所为何事?”
御手与小厮们噤声,垂手退到一旁。
唐照环定了定神,高声道:“此事不便当众分说,恳请公子容民女近前几步,单独禀告。”
“放肆!”御手忍不住又低喝一声,“公子万金之躯,岂是你想近前便能近前的。”
寒风卷过街巷,吹得她鬓边一缕碎发拂在脸上,痒痒的。她不动,只静静立着,任赵燕直审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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