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广州断断续续下了几场雨,有绵密的,也有大势的,不过这都浇灭不了新上任的知州府李府中的热闹。
原是有说亲的喜事,知州娘子李大娘子喜得跟什么似的,正想着这桩好事落入自个嫡长女的怀里,不曾想却被妯娌打搅了,现下正吵着呢。
“母亲,那头是伯府,东京汴梁里的官宦人家,咱们郎君是知州,知州女儿嫁过去已经算是上嫁,不是我看低谁,只是我要问弟妹一句,柏姐儿的身份,嫁过去又能如何呢?”李娘子当家当惯了,一双凌厉的眉目扫过寡妇妯娌,分寸不让。
李老夫人有两个嫡子,嫡长子出息,没有任何助力就在三十五这个年纪当上了正六品的广州知州,广州是什么地方?
那可是广南东路的治所,朝廷在此设立了市舶司,多少船只往来,带来了畅销的舶来品,经济繁荣。能得了这么一个官位,虽然是钻研之后的成果,但也离不开李大人的聪明和李娘子的贤惠。
反观嫡幼子,自幼娇气,娶妻也不是娶贤,而是娶了一个商户之女,只有一张面皮好看。本来还算郎情妾意,只是李二郎不慎落水去世,留下了妻女,李二娘子和女儿李柏青便跟着大房。
“这是你们父亲和伯府老太爷结下的交情,等他们陆续不在了,伯府那儿没有任何动静,我还以为伯府那边不认,没想到人家还愿意喜结连理。只是,婚事给了大房,你让哪个姐儿去?”李老夫人那双苍老的眼睛一一看过三位嫡出的姐儿,庶出的压根儿不考虑。
大房嫡出有两个,李阳,阳姐儿,李清月,清姐儿,二房只一个女儿,李柏青,柏姐儿。
论气度身姿,当属阳姐儿。
但若是论相貌,那就是柏姐儿最出众。
而三姑娘月姐儿,大气不如嫡亲的长姐,艳丽不如隔房的二姐。
“自是给阳姐儿。”李大娘子说得肯定,她微微叹气,“这等事,也不必姐儿们听着了,母亲,让她们先回去吧。”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李老夫人说罢就让三个姐儿出去了,要不是小儿媳把柏姐儿叫来了,大儿媳也不会让其余两个姐儿也来听一耳朵,这反倒闹得不成样子。
广州繁华,好的地段和宅院都被买走了,现下这宅子比不上在福州的大,三姑娘李清月的院子小了一半,只是她如今浑不在意,反而记挂着婚事。
“茯苓,北眠,从小到大什么好事都轮不着我,金贵的,罕见的都进了大姐姐的屋里,我这里,只能挑她不要的。到现在,伯府的婚事母亲脱口而出就是大姐姐,全然没有我,我心里难受。”李清月揪住帕子,那张略显平庸的脸上满是伤心难过。
“三姑娘,您放宽心,这等事情您强求也强求不来,唯有等待。”茯苓说道,她亲自倒了茶水,“姑娘润润喉,且听奴婢说,二娘子看这样子是不会轻易放手,咱们娘子要是想争取,也难呐。况且,这伯府只说结亲,却没说是哪位郎君,万一,万一是挑了庶子出来,岂不是遭殃。”
李清月逐渐收敛了泣音,“你的话也有道理,可我,也不知道往后我议亲,母亲能不能也这般耗费心血。”
“姑娘,您是娘子唯二的孩子之一,娘子怎么可能不上心?”茯苓继续安抚,“今儿奴婢陪着您睡好不好?别多思多想,熬坏了身子可不值得。”
今夜本是北眠守夜,北眠瞧了瞧李清月的神色,见她不反对,便开口,“那奴婢和茯苓姐姐换个班。”
李清月摆摆手,茯苓便说,“北眠,姑娘明日出门烧香的衣裳你去瞧瞧备好了没,别出了差错。”
“这就去,姑娘,奴婢让人给您做点清淡的晚膳可好?”北眠轻声细语问。
待得到了回复,她才款步出去,门口守门帘的丫头香草喊了一声,“北眠姐姐。”
“诶。”北眠给她回了个笑脸,随后仔仔细细检查了三姑娘明日的着装,便出了夏草院的院门。
知州府上下还没有完全打理好,各个主子院里都还忙碌着,大厨房也不例外,几个灶眼烧得红彤彤,厨娘们干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春棠姑娘,你怎么亲自来了,大姑娘要吃什么菜只管打发小丫头来就是了,劳你走一趟。”
大厨房的副管事廖娘子满脸笑意把一个穿着粉色半袖八破裙的小娘子迎了进去,又招呼烧火丫头搬椅子,回头,廖娘子揭开了蒸笼,端出来一碗温着的藕粉桂花糖糕,“春棠姑娘且用一用,你要的我马上做,不消一柱香就好了。”
洗菜婆子的窃窃私语,木材燃烧的噼里啪啦声,配上那廖娘子翻动锅铲的利索响动,这大厨房何止是热闹二字能简单概括的?
北眠提着裙摆跨过门槛,另有一刚歇一歇的厨娘注意到了她,“是北眠姑娘,来这儿可是三姑娘有吩咐?还是来提晚饭?”
另有几个干着活的丫头唤她“北眠姐姐”,瞧着倒像是谁都和她说说笑笑。
北眠的娘亲管着大厨房采买一事,和大厨房的管事厨娘们不说都是相好,也是相熟的。
而北眠这个人自幼人缘好,和她一起长大或者是比她小的丫头半数同她有感情。
“我娘亲可是回去了?”北眠笑着问,她瞧见春棠抬头,唤了她,“春棠姐姐。”
春棠是大姑娘院子里的一等丫鬟,和她一样。但二人当中,显然是春棠这位大丫鬟更炙手可热。
“北眠。”春棠不着痕迹打量北眠,当初三姑娘那儿贴身的丫头病了一个,多少人盯着那个大丫鬟的位置,大厨房管事林妈妈的女儿,大娘子的陪嫁奶娘的孙女,谁能想得到,最后是北眠不声不响胜出了,还是三姑娘亲自开口,大娘子也说好的。
“你娘她回去了,还说今个下厨给你们姊妹两个做些好的。这是午时剩下的一壶羊奶,我加了糖的,你尝一尝。”方才主动搭理北眠的曾娘子说,那羊奶白花花,透着一股腥甜,却是滋补品,北眠自然不会往外推。
待喝完了,她给曾娘子交代三姑娘的晚膳,一一记明白了,她这才准备离开。
春棠也在这个时候起身,廖娘子能干,果真在一柱香内把大姑娘要的收拾出来了,两个篮子装着,还不用春棠提,廖娘子安排了两个粗壮的婆子跟春棠回去。
北眠看在眼里,快步回家。还没进门口,便闻到了一股子呛辣含酸的味道,“做的什么?”
她们家分配到的屋子里头没有灶台,所以做饭只是用了铁炉子和一个小小的铁锅。站在铁锅前的女人身量颇丰,锅铲被她舞得虎虎生风。
正是北眠的娘亲,何妈妈。
“姐姐。”坐在木凳上的的十岁小娘子是北眠的妹妹,嘴里正塞得鼓鼓囊囊,等北眠走过去,她捏着一个肉包子塞进她嘴里,“好吃。”
是肉包子,热的,很香。北眠边吃边听她娘回答,“做的酸辣鸡杂,下饭,还有菌菇鸡汤,再等我炒个瓜苗就成了。”
有饭有菜有汤,比大厨房无油白菜好多了,也只有刚卖进来的小丫头或是家里人多的才去吃大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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