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霖反问:“阿霁,你怎可如此想阿娘?”
“若我说错的话,阿娘也会训斥我的罢?”
崔芙一直望着卢明月,她们二人之间积怨已深。可她还记得自己才来陆府时,她二人也曾亲如姊妹。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崔芙看了一眼陆老夫人,她不可避免地像了她。
幼时的事陆霭早就忘了,崔芙此前总是怂恿她问饮溪记不记得幼时的事,她到现在方知道为何。看着饮溪委屈的脸,陆霭心底一阵心疼。
“阿娘,为何?”
“阿霁……”卢明月终于出了声。
饮溪平静地望着她,静静地等着她的答案。
卢明月却慌了,“你兄长不见了,我要去寻他。”
“那我呢?”她下意识问出口。
卢明月红了眼,“我怎么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你兄长都不见了,难道我不该去找吗?”
那年陆家阖家都去了灯会,那日的人真的太多了,多到好像整个洛京的人都来了。陆霖贪玩,拉上饮溪便走了,卢明月追上的时候只看见了饮溪,她无奈只好命侍女在那里守着,自己和婆子去寻陆霖。怎知侍女的发钗掉了,她沿路去寻发钗,再回来时,早就不见饮溪身影了。
饮溪曾经想过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她什么都不记得,甚至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没了父母,她只当自己与旁人一样,父母是因为家贫才卖了她。她不敢奢求自己还能寻到亲生父母,更不敢奢求自己出身于大户人家。她也幻想过若她寻到父母会有怎样的反应,她想她应该会激动地哭出声,可她没有,她现在的心情比知道卢明月就是她娘亲时还要平静。
“阿娘这些年可曾后悔过?”她的眼神依旧平静,像在问一个很寻常的问题。
饮溪的平静彻底攻破了卢明月的心理防线,她失控地喊道:“我又能如何,我应该如何?我只有一个人,我定要去找你阿兄啊。”
“阿娘怎能留我一人在那里呢?”
“你自小便乖,从不哭闹,我,我怎么知道……”卢明月突然抬起脸,“这么多年,你们全都来怪我,可阿霁也是我的孩儿啊,我怎么可能舍得?”
自是不舍,但只是陆霖更重要罢了。
崔芙再也听不下去了,“姒妇,你怎能这般偏袒阿霖?”
卢明月厉声道:“娣妇……”
“阿芙,你今日话多了。”陆老夫人与卢明月一同开口,卢明月顿时住了口。陆老夫人沉着一张脸,琥珀色的眼眸有着洞悉一切的冷漠,“我知你怨我,可他们兄弟二人,我向来一视同仁。我们陆家人丁单薄,能仰仗的不过是祖宗积下来的福德,好在老二出息,向来不用我忧心。我也没几年活头了,只是希望你们兄友弟恭,妯娌和睦,待得五娘与阿霖成了亲,我便能安心去见陆家的列祖列宗了。”
能让陆老夫人说出这番话已是不易。崔芙也说出了多年的心底话,心里总算好受了许多。说再多也不能改变什么,她笑了一下,“要我说还是阿霁有福气,才回来陛下便为她赐了婚。”
陆老夫人和崔芙又开始聊起饮溪的婚事,饮溪始终垂着眼,一语不发,卢明月亦如此。
二人心照不宣,谁也没说什么。
*
翌日一早,饮溪收拾妥当,方要去给卢明月请安,陆霭却来了。
“堂姊怎的来得这般早?”
“换身衣裙,随堂姊出门。”
“去何处?”
“乐游原,”不等饮溪说,陆霭又道:“伯母应下了,还嘱托我们早去早归,你回来再去请安。勿要磨蹭,快去换衣。”
饮溪“哦”了一声,心下却松了口气,恰好她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卢明月。
乐游原位于洛京城东南,为洛京地势最高处。登高远眺,洛京尽皆入眼底。每逢正月晦日,三月三上巳日,九九重阳日,仕女踏青祓禊,文人登高赋诗,车马满路,香气袭人。今日并非节日,乐游原依旧热闹非凡。
临近午时,二人登上了青龙寺。
已是初夏,走了一路,饮溪额头出了一层薄汗,可当她望见洛京的坊市街巷和慈恩寺塔时,唇边不觉漾开一抹笑意,胸间积郁的浊气渐散,只觉一切豁然开朗,心旷神怡。
“啊——”
饮溪突然的大喊不仅惊了一旁的陆霭,连带四周的游客也都看向她。
陆霭握住她的手,“阿霁你这是怎么了?”
饮溪还带着笑,“没什么,堂姊,我只是开心罢了,你瞧,”饮溪指着慈恩寺塔,“我现在与它一样高呢。”饮溪收了手,转了两圈,“这里真美,我何德何能,能看到这般景致。”
徒然追忆往昔只会让她与眼前的幸福失之交臂,她的前路很短,未来很长。
不理会陆霭的抗拒,饮溪拉起她,二人一同转起了圈。
不远处的亭子内,白青偷偷看了一眼林长寂,他面无表情地看向前方。白青低声道:“看来陆家女郎并未在意。”一旁的空青未答话。
陆霭与饮溪都有午睡的习惯,二人用过饭便去了寺院内的客房。昨日便没睡好,饮溪却并不觉困倦,心中始终绷着一根线,让她难以心安。翻来覆去两遭,饮溪怕吵醒陆霭,轻轻起了身。出了屋子却看见紫菀等人坐在小杌子上打瞌睡,饮溪提着裙摆离开了。
午后日头正盛,晒地饮溪睁不开眼,她想起院子旁便有一池荷花,抬脚走了过去。
此处为女眷客房,这个时辰院内却没有多少人。饮溪采了一片最大的荷叶举过头顶,她不敢走远,起身的时候,一阵风吹过,空气中传来若有若无的辛辣气息,饮溪瞬间便反应过来这是乌头独有的气味。
饮溪心下微惊,乌头有剧毒,这里怎么会有乌头的味道?饮溪起身,向着气味发散的方向去了。
“这几日查得紧,转告你家主人,此为最后一批,若还想要……”
风吹过,那人望了过来,“何人?”
饮溪对上那人的视线,他抬脚动身,饮溪拔腿便跑。可这里却连个蔽身之处都无,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抓到的时候,一只手揽住她的腰,下一秒,男人的身子也贴了上来。
“是我。”
饮溪紧绷的心弦在听到林长寂的声音顿时松解。
他带着她一跃而上,繁茂的枝桠遮住了二人的身形,那人的目光扫了过去,下一秒,喜鹊展开双翅,柿树轻轻一颤,那人收回目光离开了。
饮溪大气不敢出一声,直至再看不见那人的身影才动了动被他压住的双臂。
“别动。”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侧,饮溪的身子紧紧挨着他的,她清晰地感觉到了他胸间的颤动。
人已走远,他却一直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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