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允棠硬着头皮作陪了一下午。
许是今日在场相聊投机,新茶一盏接着一盏换,侍弄茶水的小厮来来回回跑了上十趟,话题依旧没有终止。
从治水到赈灾,从赈灾到流寇理剿,再到边境局势。
孟允棠悄悄换了条腿支撑。
她俯身贴着孟樊修的耳朵咬牙切齿:“快三个时辰了,我能走了吗?”
孟樊修也纳闷,李瑾曜位高权重,贵人事多,鲜少有一聊便两三时辰的时候。
若非他与这新晋的状元郎聊过后觉得分外投缘?相见恨晚?
孟樊修屏了一息,又觉得这结论有些矛盾。
这三个时辰以来,期间不乏言辞激烈、二人针锋相对之时。
这位相爷虽神色淡淡,可孟樊修眼见着他拧茶盏的手骨发青,薄凉的眼光像是能杀人。
凌晗初入仕途,想法大都基于自身眼界见地,虽有可取性,但大多停留在想象阶段,尚算纸上谈兵,其中不乏严厉激进、针砭时弊之陈词,着实令人为他捏把冷汗。
孟樊修硬着头皮敷衍:“没见着正激烈吗?你再等等,你且等等。”
孟允棠气恼地“哎”了一声,下意识握紧了拳头。
紧接着她感到一束直白的目光落在身上,等她偏脸看过去时,却发现座上的李瑾曜目光冷凉地直视前方。
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好听的,是要发作的前兆。
孟允棠戳了孟樊修一下,示意让他是否打断凌晗。
而此刻的凌晗正慷慨陈词,全然没有注意到李瑾曜的脸色,拱手作揖时,绛色衣袍带起一阵坦荡的书风。
“大人,小民认可您淮水郡以工代赈的思路。只是灾患过去,流民该何去何从?该请当地大户按丁口归集,建黄册入本地户籍——”
李瑾曜淡淡掀了眼皮,道:“凌公子很有想法。”
他顿了一息,道:“公子意思可是令朝廷出面,公子意思,可是令朝廷勒请大户收容灾民,将其降籍依附于当地豪绅?亦或以州郡为单位,各地擅自处置流民,由官府统一入编?”
凌晗不假思索道:“自然是。”
李瑾曜问:“公子以为当如何考察各地的完成情况?是以中央巡视为名义逐个查访,或令州府各自监督,集中给朝廷交一份情况报告?”
凌晗犹豫道:“这是执行层面的事……”
李瑾曜目光落在刚续满的茶汤上,掠过那泛着粉如荷藕般的指尖时,眼神闪动了下。
他稍收了严厉道:“公子以为,若朝廷强制执行,各地大户、士族豪绅,会作何反应?”
他以茶盖轻刮去边沿上的浮沫,“是联合起来欺瞒朝廷,还是变本加厉地剥削百姓?若流民被归入奴籍,生杀予夺,朝廷又当如何管理?如何料理后事?”
不待凌晗说话,李瑾曜紧接着道:“如若由各地州郡来统管,府郡与士族关系盘根错节。以江淮这等通商繁茂的地区为例,府衙把控的漕运通关文牒便是真金白银。但凡以利诱之,商贾世家会否趋之若鹜?”
“最后结果谁统管?谁定责?层层上递,会否与想象有偏差?”
“亦或说,你能控制这些偏差,保证他们——不会发生?”
李瑾曜语调不乏激烈处,面容上透着一股不容人冒犯的威严。
凌晗被他问得一时说不出话来,面上颜色微红。
孟允棠看这场面,仿然回到了年少读书时,被夫子提问到心慌的时光,不由得同情了凌晗一会,一时间忘记手间茶壶,水漫过杯盏,满在了桌案上。
孟樊修瞄到了这一点,眼神责怪了一会。
孟允棠抓起抹布擦桌,却碰倒了凌晗的茶盏,水漫过桌子,剩余的全部淌到了凌晗身上。
“你这丫头!”孟樊修不知骂些什么好,早知道便让这心不在焉的丫头退出去算了,留在身边,净惹麻烦。
凌晗忙站起身,说:“无妨的,晚些我回客栈换一身便是。”
孟樊修将脸色呆呆的孟允棠拉到前头:“还愣在这做什么?快将凌公子带去客房换身衣服。”
凌晗刚要说不必这么麻烦,许久不出声的李瑾曜忽然道:“时间也不算早了,怕是一时也难找到体型相符的衣服。”
他思索片刻,说:“凌公子的客栈距离相府不远,本相捎带你一程回去。”
凌晗“啊”了一下,“这怎么好?”
李瑾曜睨他,“不要紧,本相正好也有事要与公子探讨。”
“探讨”二字,他说得极轻。
目光瞥过孟允棠沾湿的袖口,那截手腕还滴着水。
凌晗松了口气,紧跟着回:“那便多谢相爷了。”
孟樊修面露歉意,只道:“小女给公子、相爷添麻烦了。”
他瞪了孟允棠一眼,“还不去送送相爷和凌公子。”
老太太忧心孟允棠退婚后难再觅个良婿。
他第一眼瞧凌晗时便觉亲切,得知他们此前还有师生的缘分后,内心便更笃定了想法。
临到末了,凌晗上前来朝他恭谨作礼:“老师,还有一事,学生想托您帮着打听。”
孟樊修忙将他扶起,关切道:“请说,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便一定帮衬。”
凌晗面露羞意道:“学生初入京中,在这上京城里并无相熟之人,目前尚在客栈落脚……”
说到这了,孟樊修哪还会不明白,忙道:“这有何难!你算是问对人了,我们家在城东街,刚好有一处空置的宅院,若你不嫌弃,可先去那边落脚。”
凌晗红着脸连忙摆手:“学生不是这个意思,学生只是想了解下哪边租住方便。”
孟樊修笑眯眯道:“都自己人,何须这样算清?后续公子有空便来府上坐坐。”
一声茶盏搁于案上的脆声响起,众人齐齐看去。
李瑾曜目光淡淡扫来,道:“相府附近倒有些空置宅院,位处僻静且不引人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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