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厚在书房里坐到第三夜。
桌上的蜡烛烧短了一截,蜡油堆在铜盘里,像他此刻凝固的思绪。那张素笺摊在面前,空白得刺眼。笔握在手里,指尖冰凉,手心却不断冒汗。
他写了几次,又揉了几次。
写什么?不能说太多,不能说太少。要看起来无关紧要,又要让对方觉得有用。要保命,又不能真把贾大人往死里卖。
窗外的更声敲过三响。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掮客最后那句话——“贾大人最近对江南税银的事,盯得特别紧。”
贾思贤……他最近到底在盯什么?
钱厚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天前,他去贾府送文书,在廊下听见里面隐约的谈话声。贾思贤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河道”、“账目”、“仔细查”几个字,还是飘了出来。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来……
他猛地睁开眼,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颤抖着落下。
“贾公近日频询城东永济渠清淤款项细目,尤重石料、工费。似有疑。”
写完这行字,他盯着看了很久。这不算告密吧?贾大人查账是分内之事,他只是……只是说了件大家都知道的事。
对,就是这样。
他又在下面补了一行:“柳相日前于值房申斥李侍郎延误文书,贾公在侧,未置一词。”
这也不算秘密。很多人都看见了。
写完,他迅速将纸条折成指甲盖大小,用油纸包好,塞进袖袋深处。做完这一切,他瘫在椅子上,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中衣。
次日晌午,他去了东市那家叫“墨韵斋”的书铺。
掌柜是个老学究,戴着圆框眼镜,正低头整理账册。钱厚装作挑书,在架前徘徊片刻,趁无人注意,将油纸包飞快塞进一本《诗经》的夹页里。
书放回原处。
他转身离开,脚步有些踉跄。
油纸包在书页里躺了三个时辰。黄昏时分,书铺打烊,伙计将今日客人翻动过的书籍归位,取出那本《诗经》,像处理寻常货物一样,将其放入一个装满了旧账册的木箱。
木箱被抬上一辆骡车,送往南城一家绸缎庄的后院。
绸缎庄的管事打开箱子,在一堆账册里准确地摸到了那个油纸包。他看也没看,将其夹入几匹明日要送往城外商栈的普通棉布里。
棉布装上驴车,天不亮就出了城。
城外十里,田庄。一个老农卸下布匹,从夹层里取出油纸包,放进装满鸡蛋的竹篮,盖上一层干草。
竹篮被送到京郊另一处不起眼的农舍。
农舍里,容璎手下的人终于打开了油纸包。纸条上的内容被誊抄在一张更小的素笺上,混入一批真正的商业信件,由信鸽送往城中另一个据点。
最后,当这张素笺被景竹送到质子府书房时,距离钱厚提笔,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
书房里,烛火通明。
慕容昭、萧执、谢惊澜三人围坐在宽大的书案前。案上铺着那张素笺的誊抄件,旁边是容璎附上的传递路线记录。
“贾公近日频询城东永济渠清淤款项细目,尤重石料、工费。似有疑。”谢惊澜念出第一句,指尖在“疑”字上点了点,“永济渠清淤是工部的差事,款项由户部拨付。贾思贤是吏部的人,他的手伸得太长了。”
萧执拿起另一张纸,上面是他让人紧急查来的记录。“永济渠清淤的差事,是李侍郎举荐的人承办。石料采买,走的是柳承宗一个远房侄子的商行。”
慕容昭抬起眼:“所以,贾思贤查的不是账,是人。”
“他在找李侍郎,或者说柳承宗那位侄子的把柄。”谢惊澜道,“而且他查得很小心,‘频询’,‘似有疑’,说明还没有撕破脸,只是在收集证据。”
“第二句。”萧执指向下面那行字,“柳相申斥李侍郎,贾思贤在侧未言。这是在告诉我们,贾思贤与李侍郎之间确有龃龉,而且柳承宗知道,却选择了偏袒李侍郎。”
“钱厚很聪明。”慕容昭缓缓道,“他没有直接说贾思贤想对付谁,只是把两件看似无关的事摆在一起。让我们自己得出结论。”
谢惊澜颔首:“他在试探。试探我们是否对柳党内部矛盾感兴趣,也试探我们有没有能力看穿他给出的线索。这份情报本身价值不大,但传递信息的方式,证明他是个可用之才。”
“可用,但需敲打。”萧执接口,“要让他知道,我们看懂了,而且我们比他想的更了解柳党。”
慕容昭沉默片刻,看向两人:“那么,回复的要点是什么?”
谢惊澜道:“第一,肯定他情报的价值,点明我们看懂了‘永济渠’与‘李侍郎’的关联。第二,给他一点甜头——他不是在赌坊欠了债么?让容璎的人‘无意间’帮他把债平了,但要做得像是他自己运气好。第三,指明下一步:我们要知道贾思贤到底查到了什么,以及柳承宗对此事的态度。”
萧执补充:“回复的措辞要像商人谈生意。用‘上次那批货不错’,‘下次希望看到更有价值的货样’这类暗语。钱厚胆小,太直白会吓到他。”
慕容昭点了点头,转向萧执:“具体渠道和措辞,你来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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