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两天，那座城终于到了眼前。
苏湘站在城门口，抬头看着那道黑色的城墙。城墙很高，很厚，像一头巨兽趴在地上。墙砖是黑色的，但不是那种漆过的黑，是那种被烟熏过、被血浸过、被岁月磨出来的黑。墙根处长着暗红色的苔藓，在暗红色的天光下看着像凝固的血。
城门开着，没有人守。两个门洞黑洞洞的，像巨兽张开的嘴。
小石头站在她旁边，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姐姐，这儿……好吓人。”
苏湘没说话。她低头看了看老瘸。老瘸喘着气，累坏了，但还是跟着。
“走吧。”
她迈步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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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很乱。
街道坑坑洼洼的，到处是烂泥和垃圾。两边的房子挤在一起，高的高低的低，有的塌了一半，有的歪着，用木头撑着。墙上到处是黑乎乎的痕迹，不知道是烟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街上有人。
很多。
他们穿着各种各样的衣裳，有的好有的破，有的光着膀子，有的裹着破布。他们走路的样子不一样，有的匆匆忙忙，有的晃晃悠悠，有的蹲在路边一动不动。
他们的眼神不一样。
有的人看过来，目光从苏湘身上扫过，像看一块石头。有的人不看，低着头走自己的。有的人盯着她看，一直盯着，盯到她走远。
那种眼神，苏湘在仙门没见过。
空的，冷的，像从来没相信过什么。
小石头抓得更紧了。
老瘸走在她脚边，尾巴夹着，耳朵竖着，警惕地看着四周。
苏湘往前走，不问路，就那么走。她知道城西是最破的地方，就往破的地方走。
越往西走，房子越破，路越烂，人越少。
走到一条巷子口，她站住了。
巷子很窄，两边是歪歪扭扭的土墙。地上全是烂泥，踩上去噗叽噗叽响。巷子深处，隐隐约约能看见一间破屋。
门上挂着一块木板。
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
互助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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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湘走进巷子。
脚下烂泥没过鞋面，又湿又冷。两边的墙上有裂缝，能看见里面黑洞洞的。空气里有股说不出的臭味，像是烂掉的菜和发霉的布混在一起。
走到那间破屋门口，她站住了。
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
门口蹲着一个人。
是个孩子，瘦得皮包骨头，脸上脏兮兮的，看不出多大。他蹲在那儿，抱着膝盖，眼睛盯着苏湘。
苏湘看着他。
他也看着苏湘。
两人对视了几秒。
那孩子忽然开口。
“你找谁？”
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喝过水。
苏湘说：“墨渊。”
孩子的眼睛动了动。
他站起来，转身跑进屋里。
“墨叔！有人找你！”
屋里传来一阵响动。
然后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墨渊。
他比上次见面时瘦多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睛凹进去，脸上还有没长好的伤疤。他穿着破旧的衣裳，站在门口，看着苏湘。
他看着苏湘。
苏湘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很久。
墨渊的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的眼眶慢慢红了。
然后他忽然跪下去。
跪在烂泥里。
“姑娘。”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石头。
苏湘走过去，把他扶起来。
“起来。”
墨渊不起来。
“姑娘，我错了。”
苏湘说：“起来说。”
墨渊被她拉起来。他站在那儿，眼泪流下来，混着脸上的泥。
“姑娘，我开不下去了。我借出去的钱收不回来。我收留的人，跑了，偷了东西。我被人打，被人骗，被人骂。我……”
他说不下去了。
苏湘看着他。
看着他瘦脱形的脸，看着他身上的伤，看着他站在烂泥里哭得像个孩子。
她忽然想起老钟的话。
“魔界的人，不信人。你帮他们，他们不会感激你，只会觉得你傻。”
她想起老周的话。
“你去了，不一定回得来。”
她想起那些盯着她看的眼神。
空的，冷的，什么都不信。
她看着墨渊。
“带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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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渊带她走进屋里。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一张破床，一张歪腿的桌子，几个豁了口的碗。墙角堆着一些破烂，地上有干涸的血迹。
墙上挂着一块木板，写着几个字。苏湘凑近看，是互助会的规矩。和她仙门那边的一样。
借灵石要还。还不起可以宽限，但不能赖账。帮人的人，也会被人帮。欺负人的，赶出去。
墨渊说：“我定的。学你的。”
苏湘点点头。
她看见墙角蹲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那女人瘦得皮包骨头，脸上的表情麻木，眼睛空洞。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也是瘦瘦小小的，呼吸很弱。
墨渊说：“她叫三娘。男人死了，带着孩子。没地方去，就来了。”
苏湘走过去，蹲下来。
三娘抬起头，看着她。
那眼神也是空的。
苏湘说：“你叫什么？”
三娘说：“三娘。”
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苏湘说：“你在这儿多久了？”
三娘说：“一个月。”
苏湘说：“有人欺负你吗？”
三娘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苏湘站起来。
那个孩子从外面跑进来，站在门口，看着苏湘。
墨渊说：“他叫小七。偷过我东西。我没赶他走，他就留下了。”
小七看着苏湘，眼睛亮亮的，不像其他人那么空。
苏湘看着他。
小七说：“你是仙门来的？”
苏湘说：“是。”
小七说：“仙门的人，跑魔界来干什么？”
苏湘说：“帮他。”
小七看了看墨渊，又看看苏湘。
“你能帮他？”
苏湘说：“不知道。”
小七说：“不知道你来干什么？”
苏湘说：“他信我。”
小七愣住了。
他看着苏湘，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忽然说：“那我信你吗？”
苏湘说：“你自己决定。”
小七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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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湘在屋里走了一圈，看了看那些破烂，看了看那盏油灯，看了看墙上那块写着规矩的木板。
她走到门口，看着外面那条巷子。
巷子窄窄的，两边是土墙，地上是烂泥。暗红色的天光照下来，一切都蒙着一层诡异的颜色。
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墨渊。”
墨渊走过来。
苏湘说：“你错在哪儿，知道吗？”
墨渊想了想。
“我太急了。”
苏湘说：“还有呢？”
墨渊说：“我……我信他们。”
苏湘说：“还有呢？”
墨渊说：“我不知道。”
苏湘看着他。
“你没错。是这儿的人不一样。”
墨渊愣住了。
苏湘说：“在仙门，你帮人，人会感激。在这儿，你帮人，人会觉得你傻。不是他们坏，是他们不敢信。”
她看着外面。
“在这儿，信人是要命的。”
墨渊没说话。
苏湘说：“互助会还能开。但要慢。要一点一点来。”
她走回屋里，在桌边坐下。
“三娘，你过来。”
三娘愣了一下，抱着孩子走过来。
苏湘看着她。
“你男人怎么死的？”
三娘低下头。
“被人打死的。”
苏湘说：“为什么？”
三娘说：“他欠钱。还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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