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只是打开一条小缝,傅砚修就被扑了个满怀。不是被人,是被温暖橙黄色的灯光,从院子里漫进来,填满了他刚才独处时的那片昏暗。
紧随其后的,是食物的香气,冬笋焖鸡的醇厚,腊味合蒸的咸香,酸菜鱼的酸辣,还有米饭最朴实却最诱人的甜香。
最后涌进来的是人声,众人的谈笑声,碗筷碰撞的叮当声,还有小火炉上汤锅咕嘟咕嘟的轻响。
这些声音、光线和气味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而温暖的网,将他兜头罩住。
傅砚修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吃饭啦——”傅拭雪看到他,招招手。
傅砚修这才完全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那盏挂在树干上的白炽灯亮着,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整个空间,将每一张脸都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
一张老旧的长方桌摆在院子中央,桌腿有些不平,用一小块木片垫着。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
正中央是一大砂锅的冬笋鲜焖鸡,还在小炭炉上温着,乳白色的汤汁微微滚动,鸡肉炖得酥烂,冬笋片嫩黄,蘑菇肥厚,胡萝卜块染上了汤汁的金黄色,热气袅袅上升。
目光里紧挨着的是另一道腊味合蒸,粗瓷大盘里,深红色的腊肠、油光发亮的腊肉、黑褐色的腊鱼层层叠叠,底下垫着吸饱了油脂的干豆角。腊味的咸香混合着豆角的干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旁边是一盆酸菜鱼,汤色奶白中透着微黄,酸菜的青翠和泡椒的红艳点缀其间,鱼片雪白滑嫩,浮在汤面上,热气带着酸辣鲜香直往鼻子里钻。
三道大菜镇住了场面,周围环绕着各色小菜。
一盘清炒时蔬,是从菜圃里刚掐的嫩油菜,碧绿油亮,只用蒜末清炒,保留了最本真的清甜。
一盘凉拌斑竹笋,焯水后冰镇过,拌上蒜泥、香油和少许陈醋,脆嫩爽口,是按阿桂姐的做法来的。
一碗蒸鸡蛋羹,表面平滑如镜,嫩黄诱人,撒了几粒翠绿的葱花,淋了几滴香油。
还有一筐刚出锅的玉米面贴饼子,焦黄喷香。
“我的天……”沈摘星已经看呆了,眼睛瞪得圆圆的,“这、这比过年还丰盛啊!”
李乘歌正弯腰把最后一碗汤端上桌,听见这话,直起身来,顺手把鬓边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她的目光越过满桌的饭菜,落在两个稍显拘谨的身影上。
“今天人多,又都辛苦了,得吃好点。”她顿了顿,眼底漾开一点笑意,声音温和却不失清亮,“同样的这也算是欢迎宋鹤眠和傅砚修,来到我们的小院。”
大家都围坐在桌边。
阿桂姐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薄毯,建国叔挨着她。
二伯挨着二伯母坐着,正用勺子小心地给妻子舀蒸蛋。
二伯母已经解下了围裙,鬓角有些汗湿,但笑容满面,正给沈摘星夹菜,“摘星多吃点,正长身体呢!”
夏叙言和沈摘星挤在一条长凳上。
夏叙言正眼巴巴地盯着那盆酸菜鱼,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沈摘星则乖巧地坐着,小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满桌的菜。
宋鹤眠坐在另一侧,她坐姿依然端庄,但肩膀放松了许多,目光缓缓扫过桌上的每一道菜,眼神里流露出难得的惊讶和食欲。
李乘歌正拿着饭勺给大家盛饭,动作熟练自然。昏黄的灯光落在她侧脸上,将她专注的神情勾勒得格外温柔。
“过来坐。”傅拭雪看见他,招了招手,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轻松愉快,“就等你了。”
傅砚修站在门廊下,被灯光和热气扑了满怀。
他顿了两秒。
这个画面真的好温暖,他眼前这一幕是真实的吗?
他想要知道答案。
然后,他迈开了步子。
走到桌子旁,剩下的那个空位正好在李乘歌和宋鹤眠中间一条长凳,李乘歌坐在左边,宋鹤眠坐在右边,中间留出了一个刚好够他坐下的位置。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坐下了。
“给。”李乘歌把刚盛好的一碗饭递给他,碗是粗瓷的,边缘有个小小的豁口,但洗刷得干干净净。
饭盛得很满,压实实的,冒着热气,米香扑鼻。
“快吃吧。”她说,眼睛弯起来,“尝尝你自己的劳动成果,虽然大部分是笋头。”
这话一出,大家都笑了。
连宋鹤眠都抿了抿嘴,眼里有了笑意。
二伯母也笑了,声音温和,“第一次都这样,乘歌第一次帮我挖笋的时候,差点把整片地都翻过来。”
李乘歌难得地有点不好意思,轻咳一声,“二伯母,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二伯母用手比划了一个高度,“可不是嘛,那时候乘歌才这么高……”
她感慨,“现在都这么大了,能张罗这么一大桌子菜了。”
“是呀。”一直安静吃饭的二伯也开口了,声音低沉温和,“时间过得好快。乘歌都长这么大了,做事稳妥,性子又好。哥哥嫂子要是看到,一定会很欣慰。”
傅砚修知道李家伯母和李伯父是在给自己解围,他拿起筷子,他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温暖的热闹。
第一筷,他夹了一块鸡。
第二筷,他夹了一片腊肉。
第三筷,他尝了酸菜鱼。
很好吃。
真的很好吃。
比他吃过的任何米其林餐厅的菜都好吃。
不是因为食材多珍贵,不是因为厨艺多高超,而是因为这里面有某种东西。
是真实。
是泥土里长出来的笋,是山里跑的鸡,是菜圃里刚摘的菜,是灶膛里烧的柴火。
更是此时此刻,围坐在一起真实的呼吸和笑声。
在他面前的是真实的存在的画面。
是生动的生活画卷。
阿桂姐和建国叔低声说着明天的安排,建国叔把挑干净刺的鱼肉仔细放进她的碗里,动作熟稔而温柔。
二伯话不多,但目光始终关注着桌上。他给二伯母夹她爱吃的腊肠,给阿桂姐舀汤,偶尔伸长手臂,给坐在对面的夏叙言和沈摘星夹他们够不到的菜,一言一行,皆是沉默的关怀。
人聊着聊着慢慢就放松了下来,阿桂姐想起了当年卫建国卖笋的事。
“你们不晓得,建国头一回挑笋去镇上卖——”
阿桂姐声音不高,却把一桌人的目光都拢了过来。她说话向来这样,不紧不慢的,像山里的溪水,听着听着就被带进去了。
“大清早四点钟,鸡都没醒,他先醒了。”她手里的筷子轻轻点了点碗沿,“露水把裤腿打得能拧出水来,他一声不吭走了二十里山路。”
建国叔端着碗,筷头在米饭里戳了戳,没抬头。
“到了镇上,找了个热闹地儿蹲下,把筐往跟前一摆,等着开张。”阿桂姐顿了顿,眼皮抬了抬,“等了半个时辰,终于来人了。”
她身子往前探,压低声音,“那人蹲下来,翻翻笋,又翻翻笋,问:老乡,你这萝卜怎么卖?”
沈摘星勺子停在半空。
阿桂姐没急着往下说,只是嘴角弯了弯,瞥了建国叔一眼。
建国叔的筷头在碗里顿了一下。
“建国说,这不是萝卜,是春笋。”阿桂姐声音依旧平缓,只有眼底藏着笑,“黄泥拱,顶顶好的春笋。他说,你看看这笋尖,你看看这笋壳——”
她手指在空气里轻轻点了点,动作很轻,像是在比划笋的样子。
“那人被他说得愣了愣,又翻了翻,问:那怎么是红的?”
阿桂姐顿了顿,又看了建国叔一眼。
建国叔的耳根已经红透了。
“建国说,这是红壳笋。”阿桂姐声音里终于透出一点笑意,很淡,“那人说,那不就是红萝卜吗。”
桌上哄地笑开了。
二伯闷闷地笑出声,二伯母拿筷子直摇头。
阿桂姐没跟着笑,只是低头夹了一口菜,等笑声落下去,才继续开口,“建国不卖了,挑起筐就要走。那人拽着筐不让走,说你这人怎么这样,不卖就不卖,你倒是把萝卜给我留下啊——”
她没学建国叔梗脖子的样子,只是说这话时,语气里带了一点无可奈何的纵容。
“那后来呢?”夏叙言没有被逗笑,倒是沈摘星先笑了。
夏叙言听见笑声,跟着弯了弯嘴角,没插嘴,把自己碗里那块最大的腊肉悄悄夹到沈摘星碗边。
沈摘星愣了一下,小声说,“叙言哥,你自己吃呀。”
“你还在长身体”夏叙言笑道,“多吃点,这样才能长高高。”
旁边的二伯母看见,笑着摇摇头,又给夏叙言夹了两片肉。
“后来?”阿桂姐瞥了建国叔一眼,眼角全是细细的笑纹,“后来他把笋原封不动挑回来,筐里还多了三根萝卜。我问哪儿来的,他说,人家硬塞的。”
建国叔终于抬起头,瓮声瓮气地辩解,“那不是硬塞,是我买的。”
“你买萝卜干什么?”
“……”建国叔顿了顿,“看着水灵。”
二伯母笑出了眼泪,拿手背直擦眼角,二伯笑得皱纹全挤到一块儿去了。
阿桂姐没笑。她只是端起汤碗,润了润嗓子,等笑声慢慢平息下来。
“那三根萝卜,他切丝炒了三顿。”她放下汤碗,声音又恢复了平日那种不紧不慢,“我问他好吃不,他说——”
“还行。”建国叔抢在她前头接话,声音闷闷的。
他把自己碗里挑干净刺的鱼肉,轻轻放进阿桂姐碗里。
阿桂姐低头看了看那块鱼肉。
鱼肉雪白,刺挑得干干净净。
她没说话。只是拿起筷子,把那块鱼肉夹成两半,一半放回建国叔碗里。
“还行。”她说,声音很轻。
李乘歌和傅拭雪就这样看着他们乐呵地聊。
碗里地汤喝完了,李乘歌的手刚往汤勺那边伸,勺柄已经递到掌心里了,动作微愣了一下。
她明明还没碰到勺子。
李乘歌抬眼往那边望了一眼,发梢被风撩起一缕,他正好侧头看她。
四目相对。
只是一瞬,两人同时移开目光。
但勺柄上还留着他指尖的温度,比她掌心的暖一点。
她低下头,盛汤,很慢。
然后轻轻把勺子放回他手边,勺柄朝着他的方向。
夜色已经完全浓了,山里的星星格外亮,像无数双温柔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这个被灯光温暖的小院,看着这群因缘际会聚在一起却来自不同世界的人。
山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在轻声应和。
傅拭雪突然感慨道,“真热闹啊。”
“是啊。”李乘歌接话,声音里带着怀念,“让我想起小时候的院子了。”
大家都安静下来,看向她。
李乘歌捧着饭碗,眼神有些飘远,嘴角带着温柔的弧度,“我记得,小时候爷爷在的时候,院子里有棵老柿子树,特别高,特别大。到了秋天,柿子熟了,红彤彤的,像挂了一树的小灯笼。”
“那时候我还小,大概……七八岁吧。爷爷会搬来一架长长的木梯子,靠在树上,颤巍巍地爬上去摘柿子。我和堂哥堂姐们就在下面,仰着头,伸着手,等着接。”
“柿子很甜,熟透了,软软的。但更多的时候,我们根本接不住,爷爷从那么高的地方丢下来,柿子啪一声砸在地上,金黄色的果肉溅得到处都是,黏糊糊的,弄脏了衣服,弄脏了手。我那时候可嫌弃了,觉得又脏又麻烦。”
傅拭雪下意识询问,“那后来呢?”
“后来啊。”二伯忽然开口了,声音低沉温和,带着笑意。
他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自然地接过了话头,“阿爸就会从梯子上下来,看着一地狼藉,也不生气,只是笑呵呵地说:接不住也没关系,掉在地上的,捡起来洗洗还能吃。”
二伯母也笑了,补充道,“是啊,土地是最不嫌弃的。你摔了跤,它托着你。你浪费了东西,它帮你收着。洗干净了,照样是甜的。”
桌上静了一瞬。
傅砚修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他想起今天下午,自己挖断那些笋时,心里一闪而过的烦躁和隐秘的羞耻。
他下意识地觉得,弄坏了,就是失败了,就是没用的东西。
可原来,掉在地上的柿子,洗洗还能吃。断了的笋尖,也能炖出一锅好汤。
宋鹤眠静静地听着,她想起很多事,想起那些被包装得容不得半点瑕疵的生活,想起那些因为一点点不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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